第83章

  姜宝贤微微抬起下巴,一副豪门小姐的矜贵姿态,目光落在阿伶身上,眼底有好奇,语气不算热络,“你就是姜若伶?我是姜宝贤,比你大些,你该叫我堂姐。”
  讲着随手往阿伶碗里夹了块陈皮鸭,动作带着点小姐的随性,却无恶意,“这个是厨房阿婆的拿手菜,做了十几年,试下合不合口。”
  吕淑华担心起冲突,即刻打圆场,“宝贤有心了,阿伶,快叫堂姐。”
  阿伶抬眼,眼底漾开浅淡笑意,语气比先前对其他几位时热络了几分,“堂姐。”
  说着拿起筷子,夹起鸭肉尝了尝,颔首道:“多谢堂姐,味道很正,厨房阿婆手艺真好。”
  阿伶心理年纪远比姜宝贤成熟,见这女仔端着小姐架子却藏不住善意,便也不摆疏离。
  姜宝贤闻言微微扬了下唇角,语气松快,“算你有眼光,家中上下就她做的陈皮鸭最对味。”
  吕淑华见两个小辈相处融洽,眼底满是暖意,又夹了一筷子冬瓜瑶柱放进她碗里,柔声道:“钟意就多食点,不够再叫厨房添。”
  何婉萍瞥了眼二人热络的模样,又扫了眼护着人的吕淑华,嘴角笑淡了些,没作声,只转头给姜东升添了勺鲍鱼羹,“东升,试下这个,今日的鲍鱼好新鲜。”
  姜宝贤见阿伶肯吃自己夹的菜,又忍不住往她碗里添了一筷子炒菜心,语气依旧端着,“食多点菜,解解腻。”
  阿伶微微颔首,将那筷子菜心接了,轻声谢过,两人间的氛围比初见那晚融洽不少。
  何婉萍坐在上首,手里捏着筷子,见状便又开了腔,特意提起姜宝贤的学业,“宝贤今年预科考试年级第三,阿伶你多同你堂姐处处,也好学下规矩,熟悉下家里的情形。”
  这话听着是亲近,实则话里藏针,借着姜宝贤的出息,把长房的体面又端了出来。
  姜东升跟着嗯了声,抬眼扫向阿伶,“宝贤是长房孙女,往后姜家的事,少不得要她担着,你刚回来,多学着点,姜家的规矩乱不得。”
  他话里的偏向再明显不过,认回阿伶是血脉使然,可姜家的天平,终究是偏向长房的。
  阿伶放下筷子,搁在骨碟上,她乖乖颔首,“阿公讲得是,我会多向大伯、堂姐请教,只是我从前在外头野惯了,若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还请各位长辈包涵。”
  她这话回得不卑不亢,既接了招,又留了余地,没顺着何婉萍的话头,将自己矮下去半截。
  姜敬华闻言,脸上堆起笑,“一家人,讲乜嘢包涵不包涵的话,只是家里不比外面,凡事都要讲个体面,往后穿衣打扮、言行举止,都要合姜家的身份,回头让佣人给你置几身新衣服,别委屈了自己。”
  吕淑华闻言即刻接了话,声音柔和,却软中带硬,“不劳烦阿华了,阿伶的衣服,我会让人备好,女仔的衣服,还是我这个做二婆的亲自挑才放心。”
  她才不肯叫长房借着这点衣食住行,拿捏了她的宝贝孙女。
  何婉萍暗自撇撇嘴,未再言语,只余光剜了眼钱湘,这儿媳全程沉默,半点不帮衬长房说句话。
  钱湘似是没察觉,慢条斯理放下汤碗,拿起手帕仔细擦了嘴角,才淡淡开口:“妈,阿伶刚回来,慢慢适应就好,倒是今日的粽子,碱水粽同肉粽都备齐了吗?”她这话转得巧,既不得罪婆婆,也不针对阿伶,通透得很。
  姜宝贤立刻来了兴致,眼睛亮晶晶的,“对呀对呀!我最中意食碱水粽蘸白糖!阿伶,你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阿伶对上姜宝贤纯粹的眸子,跟着弯了弯眼,“甜的就好,我在城寨,端午也会包些碱水粽。”
  “哦?你还会包粽?”何婉萍语气里带了丝意外,“外头的法子怕是不讲究,回头让厨房阿婆教你,姜家的粽子,要裹够三层粽叶,才够香。”
  阿伶点头应着,“好,多谢夫人。”
  何婉萍今日屡屡打在棉花上,无趣极了,也就闭了嘴,继续饮汤。
  饭后,佣人端来粽子同雄黄酒,廊下那头,佣人正忙着将菖蒲、艾草煮的水端来,给众人洗手驱邪。
  吕淑华拉着阿伶,坐到偏厅的藤椅上,她拿起剪刀剪开粽叶,剥出金黄的碱水粽,又蘸了白糖,递到阿伶手里,“你尝下,若是食不惯,我们再让厨房做别的。”
  阿伶接过,咬下一小口,糯米软糯,白糖甜香,她咀嚼过后,“多谢二婆如此关照我,好好味。”
  姜东升这会儿喝着雄黄酒,酒气上头,对姜敬华道:“等下让宝贤陪阿伶去祠堂里拜拜,认下祖宗。”
  姜敬华眸色一暗,垂下眼掩去不悦,点头应下,“好,爸。”
  何婉萍又凑过来,笑着对阿伶讲:“你阿公叫你去拜祖宗,等下拜完,再让宝贤带你逛逛老宅,熟悉熟悉环境,只是家里的房间都是安排好的,你往后若是回来,就先住你原先二楼靠北的那间,离你二婆近,也方便。”
  那间房是原身小时候住的,比较狭小,采光也不好,常年阴潮。
  吕淑华脸色一沉,“夫人,这恐怕不行,那间房太潮,阿伶是个女仔,要注重保暖,住不得。我那间偏房还空着,宽敞明亮,让阿伶往后住我那里吧。”
  姜东升皱了皱眉,想讲乜嘢,吕淑华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好似护崽的母兽,“老爷,阿伶是阿豪唯一的血脉,我可不能叫她受委屈。”
  姜东升沉默片刻,终究松了口:“罢了,就住你那里吧。”
  何婉萍少见地破了功,脸色有些难看,却又不敢违逆姜东升,只能暗暗瞪了眼吕淑华。
  阿伶慢条斯理食着粽子,将这厅里的人一个个打量过去。
  姜东升躺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原身这位亲阿公,重的是家族体面,偏的是长房嫡支,只要不伤姜家的根本,对她这个刚认回来的孙女,还算尚可。
  何婉萍同姜敬华这对母子,表面和善慈爱,内里却藏在阴毒,总想压二房一头,处处要彰显他们长房的尊贵。
  钱湘,她像个局外人,这人清醒通透,事不关己,绝不沾身,是个看戏的主。
  姜宝贤这女仔,心思全写在脸上,单纯又好奇,对她无甚威胁,倒是有几分真心实意。
  至于二婆吕淑华,看似温顺,像只好捏的软柿子,却会为了她敢硬刚大房,敢顶撞姜东升,是她在姜家坚实的依靠。
  这姜家老宅,看着是金碧辉煌,实则暗流涌动,不比城寨里的浑水浅,她往后日子,怕是又有的忙了。
  等拜完祖宗,阿伶便上前,向姜东升告辞,“阿公,二婆,我准备回城寨了,就不多留了。”
  阿伶语气平静,无半分留恋,吕淑华立刻上前来,抬手替她理了理衬衫的领口,眼底满是牵挂,“路上小心,有事就给二婆打电话。”
  姜宝贤嘟着嘴站在一旁,有些不舍,“不坐多一阵咩?我还打算带你去我房间,看下我那些唱片同新买的录音机呐。”
  阿伶冲她笑了笑,“下次再来麻烦堂姐,今日先回去了。”
  姜东升倒是未多留她,按照约定,叫来管家,“叫张叔送阿伶回去,路上稳当点。”
  何婉萍坐在一旁未作声,心里暗忖,这野仔果然是待不住,山鸡终究是飞不上梧桐树。
  阿伶同众人礼貌道别,转身跟着司机往外走,还是来时那辆黑色宾利,逐渐驶离浅水湾的别墅,沿着海岸线往市区开,窗外的棕榈树飞速倒退,海水泛着金色波光。
  然而,二十分钟后,宾利车行至半山区的盘山公路,张叔正想同后座的阿伶搭话,引擎突然发出一阵沉闷的“嗡嗡”声,好似老人大喘气,紧接着,“咔哒”一声脆响。
  还好张叔反应快,在车子熄火前,手急脚快地打了转向灯,把车稳稳停在路牙边,没堵住后头的车流。
  “怎么了?”阿伶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张叔未立刻回话,只顾着拧钥匙,仪表盘的灯闪了闪,最终归于沉寂,他推门下车,去到车头掀开发动机盖,一股带着机油味的白烟“嘶”地窜了出来,熏得他眯起眼。
  他伸手探了探水箱,又敲了敲几根管子,眉头蹙起,转头对着车内的阿伶道:“小姐,不好意思,零件烧了,要叫拖车过来。”
  阿伶推门下了车,海风顺着山坡吹上来,吹得她真丝衬衣的下摆微微扬起,她走到引擎盖旁,扫了一眼里面那堆还在冒烟、黑乎乎地零件,心里暗叹发衰,这半山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叫拖车不知要等多久。
  她正盘算着要不要走回山下打个电话,对向车道突然传来一阵沉厚低哑的引擎声,在半山公路上格外显眼。
  一辆银灰陆巡缓缓在她对面停下,车窗降下,露出季柏泓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穿着件黑衬衣,袖口利落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手臂,手肘搭在车窗沿,整个人倚在驾驶座上,宽阔的肩背几乎占了半个车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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