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吃完菠萝油,季柏泓递给她一份文件夹,“这是我整理的投资建厂初步方案,你收好,等阵上了火车再核对细节。”
  既然是助理身份,阿伶便尽职尽责地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阿伶恍若未觉,继续低头将文件夹塞进自己的公文包夹层里。
  季柏泓看着她专注地侧脸,眸色沉了沉,喉结微动,轻咳了一声。
  阿伶闻声抬头,脸上带着丝茫然,季柏泓没讲话,只是用手指在自己嘴角比划了一下,阿伶立刻反应过来,大概是刚才吃菠萝油时沾了碎屑,她忙伸手摸向嘴角,又拿起纸巾用力擦了擦。
  离检票还有十分钟,二人起身离开餐室,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凉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季柏泓走在外侧,他个子极高,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阿伶的步速。
  红磡火车站的钟楼正好敲了十下,复古的红砖建筑前,行人往来匆匆,大多是拎着行李的旅人。
  季柏泓出示了粤东省/经委的邀请函,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核对后,抬手往侧边指了指,“公务候车室在那边,两位请便。”
  第65章
  候车室不大, 装修简洁,几张暗红皮质沙发围着玻璃茶几,只有零星几个人坐着, 显得有些空旷。
  阿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把公文包放在腿上,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站台方向瞟, 那是通往内地的方向。
  “在看什么?”季柏泓在她对面坐下,递来一瓶温水。
  “没什么, 看看火车。”阿伶收回目光,接过温水,“没想到公务候车室这么安静。”
  “总好过外面嘈杂, 通关也方便, 不用下车排队。”季柏泓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 语气也随意了些, “你没回过粤东省?”
  “嗯,刚出生不久就随家人来了香江,一直未再回去过。”阿伶垂下眼帘,继续瞎掰,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生疏同向往,“听讲变化好大,这次正好借季先生的光, 回家乡见识下。”
  季柏泓没拆穿她话里的迟疑, 只淡淡嗯了声,他看得出来,阿伶对于这次“回乡”,似乎比对这次谈合作更上心。
  但他没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就像他这次投资建厂,除了是响应号召,也藏着拓展内地市场的长远打算。
  广播里响起检票通知声,季柏泓起身,拿起搭在臂弯的西装外套,又自然地伸手拎起阿伶的公文包。
  阿伶愣了下,下意识想说我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声讲:“多谢季先生。”
  公务车厢在火车的最前端,车厢内铺着深绿色的绒布座椅,每个座位都配有小茶几,显得颇为高级。
  季柏泓把公文包放在中间的茶几上,对面也坐着一男一女,看样子像对夫妻,彼此点头礼貌示意后,便各自收回视线。
  刚坐下不久,穿着制服的列车员就端着热茶过来,操着一口带着越秀腔的粤语,笑容可掬,“两位就是季生同姜小姐吧?粤东省/经委的同志打过招呼了,有乜需要随时告诉我。”
  季柏泓颔首道谢,接过茶杯,先递给了阿伶,火车缓缓开动,哐当哐当驶出红磡,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渐渐变成拥挤地旧街巷,再到新界的农田。
  阿伶捧着茶杯,目光看着窗外,眼神里满是新奇,她其实对这些农田没半点兴趣,心里盘算着到了罗湖口岸,能不能多看两眼深甽的方向。
  “在想些什么,这么入神?”季柏泓低沉地嗓音在耳边响起,打断她的思绪。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久没看到这么多农田了。”阿伶回过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即转换了话题,“季先生,不如你现在就同我核对下建厂的细节?好似选址,越秀同深甽各自的优势......”
  季柏泓从公文包里拿出方案,两人便凑在一起低声讨论,阿伶的头发偶尔会随着动作扫过他的手臂,带来一阵细微痒意,季柏泓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阿伶分析起深甽的区位优势,语速不自觉地加快,眼中闪着光,“深甽离我们港城好近,物流方便到爆,而且政策支持力度大,地价同人工都比越秀便宜不少。”
  季柏泓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听你这么讲,好似很看好深甽?”
  阿伶神色淡定,“只是客观分析,毕竟是大笔投资,肯定要考虑性价比。”
  季柏泓没再多问,用指尖指着方案上的一处细节,提点身边这位助理,“这里的环保标准,等对接的时候要同大陆方面咨询清楚,避免后续出问题。”
  火车驶到罗湖口岸时,速度慢了下来,穿着制服的边检人员上车查验证件,季柏泓递上邀请函,证件上“粤东省/经委公务接待”的红色印章格外醒目。
  边检人员核对无误后,态度客气许多,还讲了句:“祝二位顺利!”
  阿伶借着起身透气的机会,走到窗边,推开些车窗,往深甽的方向努力望去,只见远处楼房低矮稀疏,大片的空地裸露着,泛着浅黄地光,她心中一阵悸动,连片荒芜土地,在她眼里却充满无限可能。
  “风大,小心着凉。”季柏泓不知何时走过来,高大身影笼罩下来,伸手便帮她把车窗拉上。
  阿伶暗自翻了个白眼,心道这男人是不是故意的,绅士过头了也十分碍事啊,但面上却维持着得体微笑,客气地讲:“多谢季先生关心。”
  剩下的路程,两人没再讨论工作,季柏泓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阿伶则继续欣赏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风景,心里盘算着到了越秀后,如何才能找个由头脱身去深甽。
  偶尔列车经过铁轨接头处,车身传来一阵颠簸,她的肩膀会碰到季柏泓的,两人都会默契地往旁边挪开一点,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微妙地静默。
  对面的那对夫妻,女士早已靠在男人肩上沉沉睡去,男人则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拿着份报纸,偶尔目光会好奇地扫过这边,但见两人各怀心事,便又低下头去。
  四个多钟头的车程,在这种有些微妙氛围里悄然过去,火车缓缓驶入越秀站时,窗外已经亮起零星灯火。
  季柏泓穿上外套,依旧自然地伸手拎起阿伶的公文包,“到了,接待单位的人应该在月台等着我们。”
  阿伶跟在他身后下车,春夏交际,站台上的风带着南方特有的夜凉,吹在身上,让人头脑格外清醒。
  不远处,两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男人,正举着一块手写白纸板,上面写着“欢迎香江季柏泓先生一行”。
  看到他们,那两人连忙微笑着迎了上来。
  季柏泓同对方握了握手,彼此寒暄,阿伶则扮演起尽职的助理,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身前,不再多话,只用眼睛不动声色观察着这个她即将施展拳脚的新地方。
  举牌子的是粤东省/经委的老陈同小周,两人笑容憨厚,老陈声音响亮,“季生!一路辛苦了!我们先去酒店放下行李歇歇脚,今晚主任做东,在东方宾馆摆了个便饭,请季生赏面。”
  季柏泓点头道谢,嘴角挂着淡淡笑意,“有劳二位,费心了。”
  接待他们的黑色红旗轿车停在站台边上,车身擦得锃亮,显得好有排场,老陈拉开后座车门,季柏泓不着痕迹地示意阿伶先上,自己才随后坐进后座。
  车窗外,越秀的夜色渐浓,街灯昏黄,街边的骑楼透着烟火气,同香江流光溢彩的霓虹相比,这地方的夜,多了几分沉静,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东方宾馆是如今越秀数一数二的涉外酒店,大堂铺着厚实地红地毯,墙上挂着大幅山水画,透出庄重大气之感。
  办理入住时,老陈熟门熟路递过两张早已办妥的房卡,“两间相邻的标准间,都在三楼涉外楼层,够安静,方便休息。”
  季柏泓接过房卡,看了看房号,随手递给阿伶一张,“你先回房休息下,我同陈先生核对下明日的行程,半小时后,楼下大堂见。”
  阿伶接过房卡,也没多问,继续扮演尽职的助理,低声应道:“好的,季生。”
  三楼走廊宁静,阿伶的房间在三一零,季柏泓在三零八,两扇门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米多宽的走廊。
  打开房门,阿伶先去开窗透气,晚风夹着珠江的湿意吹进来,驱散少许旅途的疲惫。
  房间陈设简单实在,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台老式彩电,卫生间铺着白瓷砖,里面的陶瓷洗脸台、坐式马桶同淋浴喷头,样样都通自来水,已经是相当高级的配置了。
  她刚刚将行李归置好,门外就传来轻轻两声敲门声。
  阿伶以为是季柏泓,打开门却见一位穿制服的服务员端着个托盘立在门口,礼貌道:“姜小姐,季生叫我送来的,给您解乏驱寒。”
  托盘里,一杯姜茶热气腾腾,装在印着“东方宾馆”红字的搪瓷杯里,阿伶道谢接过,一股浓郁姜味即时涌入鼻腔。
  她端起杯,抿了一口,辛辣甘甜的暖流从喉咙滑落进胃里,阿伶这会儿觉得季柏泓这人绅士些也是有好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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