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跟着再拿起一块莲蓉蛋黄,转手给阿伶,“阿伶,你的。”
  做完这些,才对小弟们讲,“好啦,轮到你们,不要乱了辈分。”
  星仔一边搓手一边笑,拿了块莲蓉的,“知啦大佬,这不是贪食咩,不过大佬,这里海风大,人又多,要不要我们去清个大点的场?”
  阿伶听到白了星仔一眼,“中秋节,大家都来赏月,你清咩场?惊吓到那些老人家同细路仔?传出去,讲我们义安连过节都要霸位置啊。”
  东莞仔拎起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先倒半杯给乞丐婆,“听阿伶讲,我们今晚是出来庆团圆,不是来摆阵的,和气生财,阿婶,你讲是不是?”
  乞丐婆咬了口月饼,点点头附和,“是啊,做人要和气,不好成日打打杀杀。”
  安仔剥开一块豆沙月饼,塞了半块进嘴里,含糊道:“大佬,我都明白啦,现在江湖都讲和气生财,大佬成日同我讲,要少惹事,多盯着建材生意嘛。”
  东莞仔看向安仔,眼神有少少赞赏,“识做就好,做生意同混江湖一样,都要讲信用,建材行刚起步,稳字当头,安仔,你成日跑工地,不要扮精,人家老板信得过你,才把生意交给你做,不要搞到烂摊子。”
  咖喱在旁边默默听着,撕了块鸭肉,挑走骨,先夹给阿婆,“阿婆,食多点。”
  阿伶望向海面,圆月挂在半空,月光洒落海面,波光粼粼,一艘天星小轮驶过,汽笛声悠长。
  她拎起自己的汽水,同东莞仔碰了下,眼神真诚,“契妈,多谢你这一年多对我同阿婆的照顾。”
  东莞仔举起杯,同阿伶碰了碰,“傻女,你是我契女,我不照顾你照顾边个?只要我有口饭吃,就不会不记得你们婆孙,以后我们一家人,年年中秋都来这里赏月。”
  星仔、安仔同咖喱见状,都赶忙拎起汽水,“我们也要陪大佬、阿婆年年过中秋!”
  乞丐婆笑得合不拢嘴,捧住月饼盒递出去,“食!大家都食!不够再叫阿香买,中秋节嘛,就要热热闹闹,人多才开心!”
  海风卷着笑声飘远,月光把几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
  中秋这样的节庆,香江家家户户都在欢乐团圆,可这喜庆,隔着海,半点也没传到新加坡来。
  姜敬仪的办公室里,冷气打得很足,桌上的电话刚挂下,总部通知她新加坡分公司因“涉嫌违规操作,需配合调查”,从而冻结分公司的账户。
  理由倒是冠冕堂皇。
  姜敬仪也不是在总部没人,立马就知道这是她好大哥姜敬华搞的鬼。
  第二日,几个原本谈得好好的合作方,突然都变了卦,订单借口各种理由开始拖延,摆明又是姜敬华从中作梗,不仅如此,姜敬华还派了个助手飞过来,名义上是协助业务,实际上为监督姜敬仪的一举一动。
  姜敬仪掀起眼看向门口那个装模做样的助手,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她在南洋这块地头深耕这么多年,黑白两道多少都要卖她几分薄面,姜敬华以为派个把人来就能把她架空吗?
  姜敬仪不动声色,晚上安排这个助理同她一起去参加社团饭局,当晚助理因敬酒不守当地规矩,道上大哥觉得其不尊重他,将人“送”去医院躺着,自然就没办法再跟着姜敬仪。
  针对账户被冻结,姜敬仪动用华商人脉,找相熟的银行拆借,应急流动资金,虽然数目不小,但凭着她在南洋的信誉,几通电话打完,资金也就很快到位了,撑得住采买付款及公司的运营。
  对于几个拖延订单的合作方,姜敬仪直接约了这几家公司在南洋地区的总负责人喝茶。
  茶桌上,姜敬仪也没发火,只是把一份名单推出去,“陈生、李总、蔡生,大家合作这么久,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绝,但你们现在压着我的单,我可以转头去买你们的竞品,在南洋采买圈,只要我开口,你们的牌子,以后再别想接到一张大单,你们信不信?”
  在场几个负责人当然信,姜敬仪要是真倒向竞品,他们几个在南洋的分部就得喝风,加上本地商会那边也传来压力,说他们不讲道义。
  果然,不过一周光景,拖延的订单不仅全恢复了,还加急排进了生产线。
  姜敬仪没打算善罢甘休,安排好公司的事情,她把电话直接打回总部姜东升的办公室。
  “阿爸,你看下大哥做的好事,他为了内斗,不惜冻结分公司账户,导致南洋采购链几乎全线瘫痪,他以前在你面前装的那副好兄长样子,你还要信到几时?”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姜敬仪便知道,姜东升听进去了。
  没过多久,消息传回来,姜敬华被姜东升狠狠痛斥一顿,警告他不准再插手任何新加坡分公司的事情,派来的那个助理也被勒令滚回香江。
  姜敬华这次,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办公室总算清净,姜敬仪想着,下班要不要去买盒双黄莲蓉月饼回去过节,阿福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有些沙哑,“小姐......又查到些二少爷的消息。”
  姜敬仪心头咯噔,一种不祥的预感涌起,“讲。”
  阿福声音沉重,“二少爷一家......六年前在猪笼城寨就......就没了,三个人都被/杀/了。”
  姜敬仪手里的钢笔,“啪”一声掉在地上。
  “六年前......就没了......”她喃喃自语,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么多年来,她在外头拼死拼活,心里总有个念想,二哥还在,虽然不在一起,但总归是活着的,这个信念撑着她度过许多难熬的夜。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这个念想,早在六年前就断了。
  那个她一直以为还在某处苟延残喘的二哥,早就化成了一捧黄土。
  巨大的荒谬感同悲恸瞬间击垮了她,她想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一样重,眼前一黑,整个人摔在办公桌边。
  信念一旦崩塌,人也就跟着垮了,没过两日,姜敬仪病倒,高烧不退,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呓语。
  家里那边知道了,姜东升以为是之前姜敬华那事把她气病的,竟然派了人过来照顾她。
  姜敬仪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床边坐着的竟是母亲吕淑华。
  吕淑华眼眶红红,正端着碗药吹气,看见女儿醒了,连忙凑过来摸她的额头,“阿仪啊,觉得怎么样?”
  姜敬仪看着母亲,她想告诉母亲二哥的死讯,可看着母亲这副担忧地模样,她最终只是哽咽喊了一声,“妈......”
  残忍的结果,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上,她不敢拿出来,怕也烫伤她至亲的人......
  #
  阿伶最近脸泛红光,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气,乞丐婆知道原委后,话她是,“拜多神自有神庇佑”。
  事情说来也是凑巧,有日阿伶从装修公司回城寨的路上,等不到巴士,拐进路边一家糖水铺歇脚。
  她要了碗绿豆沙,一边用勺子慢悠悠搅着,一边目光在铺里四处游移,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地广告纸,有招租的、有寻人的,还有讨债的,层层叠叠。
  一片杂乱中,一张手写的,字迹略显潦草的纸片被她一眼锁定——尖沙咀一六旧码头地块,五千尺,急售,询价五十万。
  阿伶瞳孔微缩,迅速回忆起书中的内容,书里提过,一九八零年之后,大陆游客赴港人数激增,尖沙咀那一带的商业需求会迎来爆发式的增长,就在几年间,这块一六旧码头的地皮,租金足足翻了五倍不止,简直是个名副其实的印钞机。
  而眼下,七十年代中期,因为旧码头及船坞设备老化,加上英资财团急于甩包袱,拆迁费用又高得吓人,这五千尺的地皮,大概率是旧码头周边没人要的边角料。
  虽说上面标价五十万,但阿伶知道,卖家现在肯定是急着套现,她估摸着,对方的心理价位,恐怕连标价的一半都不到。
  可即便是只要二十五万,阿伶现在也拿不出来。
  她才开张两家公司没多久,手头上的现金流刚够周转,满打满算,能动用的闲钱也就三万,但阿伶绝对不会放过这块将来寸土寸金的黄金地段。
  机会这东西,就像路边的双层巴士,错过这一班,下一班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阿伶喝尽最后一口绿豆沙,擦干净嘴,看了眼腕表,现在还早,她干脆利落,去公共电话亭同安仔打过一个电话,约定到广告上头卖家所在的地址会面。
  安仔赶到时,阿伶把前因后果简单同他提过一嘴,她如今这副身体年纪尚轻,面嫩,一个人去同陌生人谈这么大的买卖,怕是会被当成过家家
  两人再一路打听,终于到了地址所在地,一间看着快要倒闭的杂货铺,一个满脸愁容的老头坐在小板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扇子赶着苍蝇。
  阿伶主动上前询问:“阿公,请问下,你是丁生吗?我是看了广告过来的,想问下旧码头地块售卖的事。”
  丁阿公闻言,只是闷闷“嗯”了声,抬起头,浑浊地目光扫过阿伶同安仔,见这两个后生仔穿着普通,身上没半点富贵气,“后生仔,不是我泼你冷水,这块地我挂了一个多月,问的人都没几个,你要真是想买,我都同你讲句心里话,二十五万,一分都不能少,少过这个数,你不要同我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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