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那是个什么地界?那是香江的烂疮,三不管的绝地。
姜敬仪不敢想,如果哥哥真的在里面,这些年他是怎么带着一家人谋生的。
当时,姜敬仪根本听不进阿福的劝,非要亲自去一趟,阿福拗不过,只好求着她带上个保镖。
到达城寨对面,看着那幢庞大地如同寄生物一样的建筑,姜敬仪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地方,简直就像个巨大的蚁巢,黑压压的,散发着一股子腐烂的霉味,她身上那套巴黎运来的香奈儿套装,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南门的守卫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屑同看戏的意味,这种有钱人,他一年里总会见个两三回,总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进来这种鬼地方体验生活。
姜敬仪做了个简单的登记,然后在保镖的护送下,横穿过整个城寨,她不敢多看,也不敢多问,只觉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潭里,从北门出来时,全程不过半小时,她感觉自己像是从地狱里走了一遭。
阿福话城寨里头乱得很,五个社团各占一块地盘,乌烟瘴气的,根本没什么详尽记录,就算二少爷一家当年真的进了城寨,想找也是大海捞针。
阿福劝姜敬仪别急,等有了消息之后再通知她,可又半年多时间过去,还是半点音讯都无。
午后,浅水湾的老宅子里静得能听见知了叫,二楼的房间里,吕淑华坐在窗边,露台的门敞开着,她不习惯吹冷气,想让那点可怜的穿堂风透进来,可惜吹进来的风也是热烘烘地。
她手里拿着本最新的时装刊物,看似在看,其实眼神早就飘远了。
姜敬仪坐在她身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本八卦周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她今天难得没穿干练的职业装,整个人看起来放松不少,露出了点小女儿家的姿态。
她不时偷瞄一眼母亲,心里那些关于哥哥的事,像根鱼刺似的卡在喉咙里,想吐又吐不出来。
“阿妈。”姜敬仪终于还是开了口,不过换了个由头,“明日我带你出去度假好不好?我知你不喜欢同大太太一道出门,我们就自己去,也不去太远,去北海道吹吹风,好不好?”
吕淑华手里翻杂志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淡淡摇了摇头,“不去。”
姜敬仪瞅了眼母亲手里的书,又绞尽脑汁地想,“那......要不我们去看展?看完展我给你订几身新衣服,我认识了个服装设计师,眼光还不错,你肯定喜欢。”
第44章
这一次, 吕淑华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杂志,她抬起头,伸手把女儿垂落在脸颊边的一缕碎发挽到了耳后, 看着那张同儿子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 吕淑华心里一酸。
自从儿子离开以后, 她自己沉浸在悲痛里出不来, 也忽略了女儿太多,她知道, 女儿这些年不愿成家,是放不下她那个失踪的哥哥,这些年来, 她一边在公司里拼死拼活, 一边还要瞒着自己去查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这孩子, 比谁都苦。
“阿仪。”吕淑华叹了口气, 声音软了下来,“陪阿妈睡个午觉吧,明日的事,我们明日再说, 不急这一时。”
姜敬仪听了,眼眶突然莫名一热,起身跟在母亲身后进了卧室, 她像小时候那样, 搂住了吕淑华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吕淑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身子一僵,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嘴上嫌弃的说道:“哎呀,热死啦......”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均匀地呼吸声,吕淑华偏过头,看着女儿睡着后才舒展开的眉头,跟着闭上眼,也沉沉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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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水湾风平浪静,连海浪声都懒洋洋地,而中环皇后大道却又是另一番光景,哪怕太阳毒得能将人晒脱一层皮,街上的行人依旧步履匆忙,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手提公文包,领带勒得严严实实,哪怕额头上沁得满是汗珠,也生怕耽误了手头的生意。
半岛酒店旁的一间餐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燥热隔绝成了两个世界,靠窗的卡座里,阿伶穿着一身海军风连衣裙,对面坐着的是身穿考究西装的温子申,侍应生端上一杯咖啡、一杯冻柠茶后悄然退下。
“温先生。”阿伶率先开口,声音清脆而沉稳,“城寨的食品加工厂已经落成,现在运转得也算顺当,今日约你出来,是有些生意上的事,想听听你的高见。”
温子申目光落在眼前这个面容清丽的女仔身上,这是他们见得第三面,但他仍觉诧异,这样一个年纪尚幼的女仔能够在三教九流汇聚,法律形同虚设的猪笼城寨里站稳脚跟,甚至建立起自己的产业,着实让他心生佩服。
“姜小姐客气了。”温子申语气诚恳,“我当初答应做你的顾问,就是因为看中你是个有潜力的人,年纪轻轻就有开发码头的眼光,将来必成大器。”
温子申是个极其精明的人,但也是个坦诚的人,这是阿伶在看过原书后选择搭上他这条线的主要原因。
阿伶闻言,嘴角勾出一抹浅笑,开发码头?这主意可不是她想出来的,但原书的事情自然不能说出口,她只能昧着良心将他的夸奖照单全收。
“温先生,我正想同你聊聊码头的事。”阿伶神情认真起来,“你也知道,现在是香江航运发展的黄金时期,我们猪笼码头,虽然位置不错,但客源方面一直是个难题,你见多识广,对此有什么建议?”
阿伶原先已经同他聊过,她对于码头之后的计划,当然也是原书的内容,但目前的问题是客源方面如何拓展开,原书里可没仔细写过。
温子申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陷入沉思,阿伶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同时从手袋里拿出一个记事本同一支笔。
温子申清了清嗓,“我们先来分析一下猪笼码头的优势,第一,它地理位置靠近大陆,我听说那边的政策风向似乎有松动的迹象,若是消息属实,这便是最大的东风,码头的生意定能借势腾飞。”
他见阿伶听得专注,便继续道:“第二,那里的避风条件好,台风季的损失小,这一点对船东来讲至关重要,谁也不想自己的货物在台风天里泡了汤;第三,你那处的位置开阔,仓储成本比港岛其他码头都要低廉。”
温子申每讲一句,阿伶便低头在本子上认真记录一句,她当初之所以看上这一处位置,就是为了借东风腾飞,阿伶回忆书中提到的关键时间,微微勾唇,快了,这股东风几年内就会降临。
温子申瞥了一眼阿伶的字迹,不由得又是一愣,据他所知,阿伶并没有受过正规的教育,可这字写得却十分有风骨,笔画间透露着一股古朴韵味,绝非寻常人能写得出来。
见阿伶停下笔,温子申回过神来,总结道:“所以,现阶段,阿伶小姐可以着重宣传后两点,安全同低成本,我相信这对船老板们会很有吸引力。”
阿伶点点头,把这句话也记上,而后看着温子申,“那业务模式呢?温先生有什么高见?”
温子申笑了笑,眼中闪过赞赏,这女仔不仅有胆识,还懂得虚心求教,难怪能成事。
“我个人浅见,你们现阶段要以散货客户为主。”温子申伸出手指,一项项数着,“比如建材、煤炭、农产品这些;其次,集装箱的转运及保税仓储业务也要跟上,特别是要设置冷链仓储,这在未来很有市场。”
“至于辅助业务。”他喝了口咖啡润润喉,“你可以开发客运轮渡,包括姜小姐之前提到的旅游线路在内,猪笼码头可以作为连接香江、澳门及大陆的客运线;最后,便是每个码头都有的增值服务方面,比如给船舶补给燃油、淡水、食品,还有海事维修、货运代理及报关服务等配套设施,这些都能增加收入。”
阿伶听得入神,脑海里已经勾勒出码头未来的蓝图,她追问道:“具体的实施呢?”
“很简单。”温子申显得胸有成竹,“你可以去联系香江的房屋委员会同各大地厂商,告诉他们你的码头可以提供建材直供、仓储加配送的一站式服务,这样一来,既省了他们的仓储成本,又方便了运输,他们没有理由拒绝......”
阿伶听过全程,眼里精光闪闪,不愧是她看中的人,这眼界同商业头脑,果然远超常人。
“码头的事情,我心中有数了,多谢温先生指点。”阿伶由衷说道。
温子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已经是下午茶时间过半,他无奈笑笑,今日下午的其他行程恐怕都要延后了。
“姜小姐还有什么事,尽管讲吧,今日下午,我便专心为你服务了。”
阿伶跟着尴尬一笑,“那我们继续聊聊猪笼城寨南区适合做什么产业吧......”
阿伶回去之后,立刻将同温子申的对话细细捋过一遍,叫齐安仔、星仔到办公室,将内容细细拆解给他们听,他们两个听得大眼瞪小眼,也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边听边点头,随即领命而去,着手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