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沈溪被送到了最近的医院, 左手扭伤,额头轻微擦破,包扎好后, 她扶着左手坐在长椅上,长长的睫毛垂下,神色莫名。
警察走过来询问事情经过。
沈溪回过神, 脸上没有多少血色,简单说了下。
“好, 我们清楚了。”警察说, “如果有其他问题,我们会联系你的。”
沈溪点了点头,见警察要离开, 她顿了顿, 开口:“我想见见路口冲出来的人, 我认识他。”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皱眉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沈溪抬眼:“我是他的心理医生, 他是我的病人。”
......
赵行被安置在一间病房里, 他没有被沈溪撞到, 但当时人群慌乱, 他被不认识的人推了一把,头撞到台阶上, 直接晕了过去。
病房内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还有残留的酒味。
沈溪走进去。
赵行似乎刚醒, 医生和护士在给他做检查。
赵行余光瞥到沈溪,目光落在她贴着纱布的额头和裹着绷带的左手上,面露愧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医生正在询问他的身体状况,他只好先应付医生。
“你身体素质太差了,各种指标都很低啊。”医生拧着眉翻看检查报告,“就这样了还每天喝酒,命都不要了吗!”
赵行沉默着不说话。
医生摇了摇头,又交代了赵行几句,和护士一起出去了。
病房内的另一个病人出去做检查了,屋内只剩下沈溪和赵行。
沈溪走到赵行床前的凳子上坐下。
赵行说:“抱歉沈医生,这次是我连累了你,我喝完酒过路口眼花了一下,以为还是绿灯,就走过去了。你放心,你的医药费我一定会负责的。”
沈溪没应他这句话,拿出方才过来时买的水,递给赵行:“先喝点水吧。”
赵行愣了下,接过来,他嘴唇干燥起了皮,刚醒的时候喉咙确实很干,想喝水,可他身边早就空无一人了,没想到沈溪会注意到。
他拧开瓶盖,喝了几口,就听到沈溪忽然开口:“你的心理问题,应该是不想活了,对么?”
虽然是疑问句,但语气是笃定的。
赵行握紧了矿泉水瓶,眼眶有些发红。
沈溪:“你说过路口时眼花了,我不去猜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但当时我的车一瞬间朝你撞过去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你的神色。”
“什么神色?”赵行下意识问。
“平静,甚至还有些庆幸。”沈溪望着赵行,轻叹一声,“唯独没有害怕和惊慌失措。”
“赵行,如果你有一点儿想活下去的欲望,都不是那样的表情。”
正常人都会下意识躲避,可赵行直直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车撞过去。
那样的神色,她太熟悉了。
因为她也有过。
结合方才医生说的话,贫血、营养不良、酗酒,还有这一个月他愈加清瘦下去的身体,沈溪不难猜出赵行的问题。
赵行低着头不出声,死死攥着拳头,颈侧青筋乍现,背脊像一道紧绷的弓弦,只要再放上一片羽毛,他似乎就会崩塌。
“我猜,今天对你来说是个特殊日子吧。”沈溪放上了最后一片羽毛。
赵行闭了闭眼,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落下来,背脊弯下去,他紧紧抱住头。
夜色深重,医院的白织灯散发着冷清孤寂的光线,一时间屋内只有赵行急促的呼吸声。
半晌,赵行终于开了口,哑着嗓子说:“今天是我父母、我妻子和我刚满三个月大的女儿的忌日。”
“去年的今天,我家人在路边散步,被一个疲劳驾驶的货车司机撞死了!明明一分钟前我们还打过电话,说我马上就到了,接他们一起回家。可等我赶到的时候,只有他们支离破碎的尸体!”
这是日日夜夜缠绕在他身边的噩梦,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会想起那天的惨状和刺鼻的血腥味。
“一夕之间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家就剩我了!你说!一个人活下去还有他妈什么意思!”赵行冲沈溪嘶喊着,声音充满难以言喻的痛苦。
“今天过马路的时候是真的意外眼花了,我确实想死,但也没想给别人添麻烦,可当你的车撞过来的时候,我就在想大概是命,老天爷同情我,让我同样的方式去死,去见我的家人,所以我没躲。”
赵行仰头灌了大瓶水,冷静了一些,他抹了把脸,低声说:“有一次我在家自杀的时候被闻之庭看见了,他就总想劝我继续活下去,我知道闻之庭让你救我,可你救不了我,没人能救我。”
“是我自己不想活了。”
他低低呢喃着,他已经找不到活着的意义了,他只想去找他的家人团聚。
沈溪:“我知道,那在你自杀前,还有什么没完成的心愿吗?”
冷静清晰的嗓音落在耳边,赵行愣了一瞬,完全没想到沈溪是这个反应,眼神有些呆滞。
他以为沈溪会立刻劝他活下去,说一些空话大道理,就像闻之庭发现他想自杀那样。
可沈溪没有,她让他尽情发泄他的悲伤和绝望,也没有打断他或者直接分析他的问题,她眼神始终包容温和地看着他,允许他可以厌世和难过。
但不得不说,这样的沈溪,让他瞬间放松下来,没有对着闻之庭每次劝说时的警惕和反感。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有关自杀的问题,赵行思考了会儿,摇头。
他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沈溪又说:“那你父母?你妻子呢?”
赵行这次回答的很快:“我妻子说生完孩子后想把国内没去过的城市都去玩一遍,感受各地的风土人情。”
“我们刚结婚就发现怀孕了,她身体比较弱需要养着,就没办法度蜜月,我答应她生完孩子就把蜜月补上,陪她一起旅游。”说到爱人,赵行脸色柔和下来,可想到妻子已经离开他了,眼眶就又红了。
沈溪的语速很慢很轻,有着奇异地安抚人心的魔力:“那就把你欠她的蜜月旅行补上吧,带着她的照片去其他城市看看,先帮她完成心愿,好吗?”
这句话击中了赵行心中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他知道沈溪是在延缓他自杀的时间,可他没办法拒绝,一想到妻子谈起旅游亮晶晶的笑眼,他就愧疚又心疼。
赵行沉默了很久很久,面色犹豫,充满挣扎。
沈溪耐心地陪着他,目光落在了自己左手手腕上,想到了当年几乎活不下去又因为答应靳南礼要好好生活而努力自救的自己。
现在是赵行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她太清楚这时候任何大道理和心灵鸡汤都没有用,只有赵行自己才能救他自己,她能做的,只是让他意识到,他还有事情需要活着才能完成。
相比她,赵行的经历更痛苦更难捱,可他们心中都有一个放不下的人。
只要心中还有执念,就还有机会。
果然过了很久,赵行哑声说:“好。”
沈溪松了口气:“不过每周三你还是要来找我,哪怕只是在我哪儿睡觉或者吃饭,也要来,因为这也是你答应我的。”
自杀计划被推迟,赵行有些烦躁地搓了搓头发,但在沈溪特意举起因他受伤的左手时,他最终无可奈何地点头。
他这人最怕欠人人情了。
沈溪笑了下,见赵行面露疲色:“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出了病房,沈溪立刻扶住墙缓了缓。
一晚上发了这么多事,刚才又和赵行说了好些话,身体和精神上都感到不舒服,眼前一阵阵发黑,本就没血色的脸几乎白的像纸一样。
深呼吸几次,等缓过这阵难受,沈溪低着头刚直起身,便听到由远及近传来的有些慌乱的脚步声。
下一瞬,她整个人就被纳入一个怀抱里。
宽厚的、有力的、温热的,带着淡淡的的古龙水香。
是她熟悉的怀抱。
沈溪贴在男人胸口,感受着他剧烈不稳的心跳声,抱着她的胳膊很紧,微微颤抖着,她愣了下,抬起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背,没受伤的右手安抚地拍了拍。
“我没事,靳南礼。”
车祸造成的冲击力太大,她晕了一会儿,清醒过来后听到手机里靳南礼着急的声音,和他说了没事,到了医院把位置告诉了他,也说了是小伤,没想到还是吓到他了。
头顶的呼吸声很沉,沈溪能清晰感受到他的不安和担忧,她任他抱着,没有挣扎,等着他平静下来。
没过多久,靳南礼就放开了她,眼底泛着通红血丝,视线在她受伤的额头和左手绕了一圈,声线低哑:“疼不疼?”
沈溪摇头对他笑:“现在好很多了。”
方子聿也跟着一起过来了,这时走过来:“医生怎么说?头拍片子了吗?”
沈溪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拍了,头只是擦伤,没什么问题,医生说左手最近不要用力,定时换药就行。你俩怎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