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能在深宫中得如此肺腑之言,乔禧顿时感动万分,无论这个人带着什么目的接近,但至少在此刻,他的话的确安慰到了她。
“多谢王爷。”乔禧抬头去看他的侧脸,十分诚恳地说。
“姑娘客气了。”九王爷微微一笑,而后话锋忽转,“聊了这么久,本王才发现还不知道姑娘的名字,不知可否借此机会冒昧打听姑娘芳名?”
清风穿过丛叶,浅影疏斜摇曳,乔禧心头那股郁气早已散了大半,话音不自觉明快了许多:“谈不上冒昧,我叫乔禧,王爷可唤我阿禧。”
“禧字谓之福也,阿禧取的这个名字当真寓意极好。”
男人诚心诚意地夸赞,末了又道:“礼尚往来,本王也该将名号如实告知……本王名为怀章,阿禧亦可如此唤之。”
只是交换个名字,乔禧却莫名品出几分暧昧的意味来,若是再这么聊下去,事情恐怕要往不可控制的方向去了。如此,她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九王爷,敢问心莲是何人?”
这名字还是清瑶郡主在曲水流觞宴上所提,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那句话却很难让人不在意。
宁怀章心下了然,并不多问,只道:“贺小姐乃是前任户部侍郎之女,性格温婉,端庄大方,与清瑶私交甚笃,当年也颇受芸妃娘娘喜爱。”
果然,能出现在宁珩身边的女子,多是出身不俗的大家闺秀,她一个丢进人堆里都找不见影儿的话本先生,凭什么能独占帝王的喜爱?
莫说是清瑶郡主心有疑窦,现在就连乔禧自己也忍不住想问了。
见她脸色有变,宁怀章语气里带上些许安抚:“不过据本王所知,五皇兄和贺小姐并无男女之情,或许是芸妃娘娘曾有意撮合,才让清瑶有所误会。可即便在五皇兄生病期间,贺小姐去看望过多次,两人也未能有进一步的发展,之后贺老爷辞官回乡,贺小姐也就一同离开靖梁了。”
乔禧听出他的意思,心下感激更甚,刚想开口,男人却忽然朝她靠近,道:“阿禧头发上沾了花瓣,本王帮你拿掉。”
方才说话时有风吹过,或许是那时落到头上的,她并未多想,只是下意识保持不动,任凭两人之间距离拉近,头顶触感轻柔得聊胜于无。
清香扑了满鼻,熟悉又好闻,味道似乎和眼前这个男人很搭配,每每接触时,总会让人不自觉心情舒畅起来。
她本能地用为数不多的香料知识想着这究竟是兰香还是别的什么,完全没注意到他们此时的动作和距离有多暧昧。思绪飘摇间,耳畔突然响起的声音就显得格外不真实——
“宁怀章,你放开她!”
乔禧如梦初醒般回神,正好见长廊那头,宁珩正大步走来,宽袖若蝶,衣摆生风,面上却是一片阴沉,眼底的冷光近似无情,强大的压迫感令人不寒而栗。
行至一半,他停下脚步,垂在身侧的手攥得很紧,语气喜怒未明:“阿禧,来朕这里。”
还没等乔禧有动作,身侧的宁怀章已识趣地退开一步,温和道:“阿禧,想去便过去吧,不必顾我。”
也许是怕她为难,他便直白地将自己撇开,可乔禧本就没有要过去的意思,不是为宁怀章,而是为自己。
出身低微、无财无权,这些本就不是乔禧可以决定的;但是走是留,与何人见面又与何人相处……她想自己做选择。
她抬头直视宁珩,声音朗朗,不卑不亢:“陛下,我和九王爷还有话要说,您先请回吧。”
艳阳当空,澄明无雨,廊外蝶掠无痕,廊下静而风凉。
宁珩还站在面前,单手负于背后,姿态高贵,可乔禧突然感觉像是第一次见到他,确切来说,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落魄的他。
那双惯爱扬起的眉眼不知何时垂下去了,墨玉般的眸子蒙了尘,只剩下灰扑扑的一片,分明还隔着距离,眼底流露出的情绪却灼得人心颤。
良久无声,天地陷入死一般的静默。心像是吸满了水,发重发沉得厉害,乔禧有些狼狈的先移开视线,只怕再多看一眼,她就要动摇了。
不知过了多久,宁怀章的声音才在头顶上方响起——
“皇兄已经走了。”
乔禧连忙抬头去看,唯见廊间空荡,再无他人。
有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被递到了面前,绣花是端庄淡雅的兰草,她下意识望向来源处,宁怀章却并未看她,而是刻意地将视线放到了另一边,道:“阿禧若是心情不佳,发泄出来便好。”
乔禧摇摇头,将手帕推了回去。
“多谢王爷关心,我没事。”她深吸一口气,内心竟然平静得出奇,“此番留住王爷,是想请王爷兑现昨天的承诺,告诉我芸妃娘娘离世的真相。”
宁怀章回头,颇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收回帕子的同时,他道:“这件事实为宫中丑闻,大家对此都唯恐避之不及,万一传出去,只怕对皇室颜面有损。不过本王信得过阿禧的为人,既然阿禧想知道,那本王便将其和盘托出……”
作者有话说:节奏原因要在这个地方断开一下,但是字数不够3k,所以今天跟着又发了一章2k字,欲知后事如何的宝子们别看漏了哦
第32章 朕放你走 大梦一场,终有醒时。
日落于西山, 周身暖光尽褪,园间隐约有寒气渐升,乔禧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告别宁怀章的。
刚进外门便看见林泉快步走了上来, 他叹了口气, 面色有些凝重, 说:“陛下回来后便不吃不喝, 已经把自己关在殿里大半天了, 谁也不让进,你若是愿意, 就进去看看吧。”
乔禧没说话,只很轻地“嗯”了一声。林泉给她让开路, 沉默地目送着她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他虽未亲自经历, 却也能感觉到今夜不同于以往,或许有大事要发生了……
殿内并未点灯, 目光所及处皆是漆黑一片,乔禧凭着记忆走到了内间,还是没能听到其他动静。
担心是宁珩已经睡着了, 她便尽力将脚步放轻, 摸索着找到了火折子后, 就打算将烛台点起来。只是堪堪将火星吹燃, 背后有一具泛着凉意的身体已经覆了上来。
男人似乎将全部的重量都放在了她身上,手臂箍得很紧, 洒在颈窝的吐息带着湿意。借着微弱的火苗, 乔禧顺利将烛芯引燃,而后用力一吹,火折子上只剩徐徐白烟。
她并未挣扎,只说:“陛下, 我要走了。”
脖颈处的气息陡然重了一瞬,腰身被桎梏得更紧,沉闷的声音在离耳畔很近的地方出现。
“不走。”
顿了顿,他又补充:“朕不让你走。”
还是一贯的霸道口吻,却全然没了以往的气势,与其说是在要求,听上去倒更像是乞求。
不过这么一句话,心口处好不容易消失的钝痛感又密密麻麻地涌了上来,乔禧只敢盯着明灭跳跃的烛火,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更果决一些。
“陛下,我看不透人心,也当不了皇后,我就是个写话本的……你放我回去吧。”
说着,她垂下眸子,轻声道:“我真的有些累了。”
生死一线都走过来了,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定,可不过是一句话,便能将她的伪装全部击碎。
何谈心若磐石,她只是个普通人,她怕生死难测,亦惧人言可畏。
乔禧觉得自己已经将话说得很明白了,可男人并不理会,渴求般的将她抱得更紧,喃喃道:“朕不想让你走,能不能别走……”
“陛下,您太自以为是了。”
她说着,抬手去推宁珩的手,结实的小臂圈在腰间,虽不疼,却暗含着力量。乔禧花了好些力气都没能推动,正要发作时,那道桎梏才无声地松开了。
“您位高权重、万人之上不错,可您身边才最是危险。您曾说会拼尽全力护我无虞,可到头来呢,我还不是受尽了威胁和折辱?陛下,您根本就护不住我……就像当初您护不住芸妃娘娘那样!”
字字果决,却也如刀如刺。
她明白芸妃娘娘一直是他心里的疙瘩,也知道当年之事过错并非在他,可只有说些狠话,才能把不该留的念想彻底断掉。
但明明自己才是扎刀子的人,为何心口也会痛得如此厉害?
乔禧转过身,正好看见男人脸色一僵,那双眸子里装了很多情绪,惊诧亦然,悲伤亦然……再多的,她不敢看了。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语气竟是出乎意料的平和:“老九告诉你的?”
今夜月色惨淡,唯一的光源就只有方才点燃的那盏烛火,不甚分明的光线落在宁珩脸上,只映出近乎绝望的灰败与落寞。
乔禧张了张口,才发觉如鲠在喉,她强撑着面上的镇定,道:“是。”
宁珩并未看她,头微微低垂着,目光落入虚空,唇角牵起了一点弧度,却显得孤寂又讽刺:“是啊,你说的不错……朕的确无能,所以才连身边一个在乎的人都护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