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从未见过此等绝美场面,乔禧一时也有些看痴了,席上无人说话,唯有低低的赞叹声偶尔传来,再看宁珩,也是一副心旷神怡、眉眼舒然的欣赏模样。
  乔禧撇了撇嘴,心头不知怎么升起些许不快,眼睛也跟着看不进节目了。
  乐声由急入缓,应是高潮落幕,尾声将近。舞女们逐渐汇聚于中央,随着最后的铮然琴声甩出水袖,一朵葳蕤粉莲徐徐绽放,瞬间激起满堂喝彩。
  只是呼声刚起,方才止息的弦乐又蓦地急促起来,一个身着大红色舞衣的女子自莲中惊现,随乐而舞,轻灵卓绝,登时让其他的深粉浅绿都失了颜色。
  片刻默然后,席间爆发更热烈的惊叹声,而借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乔禧正好听见曹敬倾身对宁珩说:“陛下,这是臣的独女玉容,自幼通习歌舞书画,这一曲《与春颂》更是她的拿手之作,陛下觉得如何?”
  因着侧对的缘故,乔禧看不分明宁珩的表情,只听得他道:“桃花颂春,灼灼其华,此乐甚好,此舞也甚是应景,不错。”
  曹敬闻言更加开怀,乔禧却在心里冷哼一声,腹诽道男人果真都一个样儿。
  身为临时的起居郎,她必然要将这番对话原原本本记下,只是如此公事公办的口吻终究难消心头之怨,她于是将那个记素材的小册子悄悄掏出,翻开崭新的一页,咬牙切齿地写下:左相之女甚得他欢喜,上目不转睛垂涎三尺,言辞间更赞不绝口……
  她只顾着埋头苦写,却正好错过左相收回视线时,男人不经意看过来的眼。
  终是一曲落尽,笛声悠扬,引人无限寻味,那女子舒展着双臂,娉娉婷婷、曼妙优雅,定格成了漫山遍野里自在生长着枝桠的桃树,其他舞女衬托于其侧,深浅交映更添三分美。
  踏着掌声,舞女们缓缓退下,只余那女子一人在台中,承着一道道或是欣赏或是打量的目光,她却丝毫未露怯,不卑不亢地行礼,朗声道:“臣女曹玉容,参见陛下。”
  宁珩安坐于主位,略一颔首,道:“起来吧。”
  这之后,曹玉容又将席间的其他官员依次问候过,自始至终表现得落落大方,面对夸赞亦是坦然从容,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闺秀的端庄气质。
  曹敬看着女儿,咧开的嘴便再也没合上过,他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道:“当初陛下还是皇子时,玉容曾与陛下在宫宴上有过一面之缘,回来后她便对陛下念念不忘。只是那时还小,臣只当是童言无忌,但如今看来,恐怕是冥冥之中定下的缘分啊!”
  乔禧嘴角抽搐了好几下,心头直叹他还真是直奔主题不带含糊的,连这种陈旧到当事人都不一定还记得的事都能拿出来说,其目的简直再明显不过了。
  可感叹过后,莫名的怅然便涌了上来,这位曹小姐才貌双全,又出身大家,怎么看都与宁珩十分般配,如此比较下,她更觉自惭形秽。
  相比左相的热情殷切,宁珩则是不动声色,只淡然客套道:“事情过去许久,朕也记不清了,不过还是多谢曹小姐挂念。”
  还不等曹玉容本人有所回应,一旁的礼部尚书已似真似假地感叹起来:“玉容这孩子也算是臣看着长大的,自她及笄后,前来提亲的公子便日日络绎不绝,但臣私以为,玉容端庄稳重,倒与陛下的性子正好相配。”
  “是啊……前些日子犬子还与臣提起玉容,只是他生性顽劣,臣便让他断了念头。”刑部侍郎跟着笑道,“今日恰好陛下驻跸,臣方觉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如此,若是能结下良缘,也算是我大昭的一桩喜事啊!”
  有了这两位的带头,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起来,措辞虽不尽相同,但言下之意无非是让宁珩将曹玉容纳入后宫,好为皇室开枝散叶。
  乔禧一字不差地听着,手下却越记越没了心思。很明显,这次宴会恐怕就是为此而设,若是宁珩不遂了他们的愿,那与左相的嫌隙只会更深;但如果他依言娶了曹玉容,于公于私,对他皆是有利无害。
  这般稳赚不赔的买卖,宁珩身为帝王,不可能想不到。
  昨晚旖旎终究黄粱一梦,乔禧闭了闭眼,心道她早该明白:人心有情,可皇家无情。
  面对众臣的灼灼目光,宁珩沉默半刻,不紧不慢地饮下了半杯酒,然后才慵懒散漫地开口:“朕竟不知道,朕的后宫之事,何时也能轮到外人指指点点了?”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众臣见势不对连忙收敛了神色,低眉顺眼地垂下头再不敢多言。只有曹敬踉跄着起身,走到宁珩面前跪下,拱手道:“陛下息怒,臣并非此意,只是陛下后宫空置已久,若再不立妃迟早惹人非议,臣也是为陛下着想啊!”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你去最合适 此人非外人,此心非彼心
  “哦?”宁珩目光一转,凛然看向曹敬,肃声道,“那丞相倒说说,是何人敢妄议天子,朕即刻下令捉拿,将其打入大牢处以极刑。”
  曹敬浑身一颤,连忙叩拜道:“陛下,万万不可!先帝勤政爱民宽以待人,如此才换来我大昭几十年安定,况且虽是流言,但其意本善,陛下此举恐失民心啊。”
  好端端的宴席成了这副样子,四下无声,空气也好似陷入凝滞,众人皆作鸟兽状畏缩,屏气凝神地等待着高位上那人的决断。
  乔禧将方才所言都如实记下,心中却很是不解。毕竟这并非是左相第一次劝他开后宫,可今日宁珩却发了这样大的火,颇有几分不顾君臣情面的意味了。
  宁珩一声冷笑,语气中带上浓浓的嘲讽:“曹敬,朕念你三朝为官半生辛劳,故敬你为相,但你也该看清,如今的大昭是朕做主……”
  他勾唇,面上却笑意全无:“还是先帝做主。”
  说着,他将酒杯重重放下,白瓷在桌面磕出清脆的声音,如警钟鸣响,惊得众臣颤抖不止。
  “你们都给朕听好,朕不是先帝,也不会成为下一个先帝,后宫一事朕自有定夺,若再有妄议者,格杀勿论。”
  随着最后四个字落地,宁珩拂袖起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宴席,除过云禄赶紧跟了上去之外,其他无一人敢动。就连曹敬还跪在原地不敢起身,直到宁珩走远后,才被下人扶着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乔禧不敢耽搁,三两下收拾好东西便默默地从角落退了出去。不比堂内肃穆凝重,外面一片晴好,天光明朗,花香沁人心脾,乔禧猛地吸了好大一口气,这才觉得缓和过来些许。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见过宁珩发火的样子,可今日过后,她才发觉宁珩在面对自己时是如何的宽宏容忍。
  方才进来时跟着云禄,乔禧便没怎么留心认路,现在再看却发觉府上回廊曲折而岔口众多,若是自己走保不齐得绕在里面。但云禄去而未返,朔风又守在外面,一时半会也不会进来寻她,她只好先在廊边小道上稍作等候。
  可没等来熟人,却有一个陌生面孔走来,朝她作揖后说:“姑娘,我家相爷有请。”
  乔禧赫然一惊,没料到曹敬会在此时找上她。
  “来接我的人稍后便来,回宫后陛下还有政务要处理,我需要及时跟随记录,恐怕无暇赴约,还望左相饶恕。”她强作镇定,对来人露出个有些歉意的笑,道。
  左相再怎么位高权重,也得为陛下让道,乔禧本想借宁珩的名义脱身,对方却丝毫不吃这套,只淡淡回她:“姑娘挂心陛下,这是好事。可陛下再怎么重要,在姑娘眼里,都比不得自己和身边人的安危才对……奴才虽然只是个传话的,但也知道姑娘此时若是不去,日后定然要后悔的。”
  经他这一番提醒,乔禧才恍然大悟,左相能大摇大摆地派人来请,必定是把有关她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了解了个遍才是。
  她心觉不妙,却还是忍住没露怯,道:“我明白了,那就带路吧。”
  那人不再言语,只是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小道衔着廊口,不一会儿就遇到了分岔路,乔禧原本还想将路线记下以防不时之需,但在转过不知道第几个弯后便放弃了。
  与想象中不同,她并未被带到一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小黑屋里,而是一间宽敞明亮的书房。门打开,曹敬正立于窗边,背对着她不知在看些什么。
  “相爷,人带来了。”
  再开口时,那人语气变得异常恭敬,听得乔禧直想翻白眼。曹敬并未转身,只抬了抬手,他便无声地退了出去。
  门被“吱呀”一声带上,书房内唯余两人。乔禧暂且摸不准对方来意,先谨慎地行了一礼,道:“拜见丞相大人。”
  宁珩不在,曹敬便是一人之下的当朝左相,无需有客套,他负手于背后,淡声开口:“乔禧,年方二五,老家于越州怀安县,父母皆是农人,现居闲欢书坊,以写三流话本为营生,老板名齐梦生……”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喜怒不显,道:“你说,本相所言可有不对之处?”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