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马车绕着大半个皇宫,一路摇摇晃晃地进入隐秘的宫道,经过凄清的冷宫和废弃的花园后,最终来到了凤栖宫的后院内。
  见粗布车帘被撩开,侍女连忙将手臂横在车厢前,等着车内人的反应。
  一只白皙的玉手慢慢搭在碧落的胳膊上,借着人的搀扶,风回雪从容镇定地下了马车。
  她抬着头,视线越过众人,直直落在主殿的牌匾上。
  栖梧殿。
  兜兜转转,还是避免不了风泠的召见。
  因着苏霁的“好心”嘱咐,昭华明面上有了理由,于是擅自做主称她染疾,帮她挡住了风泠。所以现在,那个地位尊崇的女人就暗地使手段将她请进了凤栖宫。
  风回雪苦笑着摇了摇头,老实地咽下这个哑巴亏,对着门外候着的嬷嬷行礼,“有劳嬷嬷回禀皇后娘娘,风回雪病愈,特来叩谢娘娘的挂念之恩。”
  夏嬷嬷趾高气昂地看着她,语气无半分恭敬,“娘娘正在小憩,还请太子妃在外等候片刻。”
  风回雪的眼底急速凝起了一抹幽暗,随即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抿唇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温声回答:“是,这是应该的。”
  所幸如今不是盛夏,不用受烈日曝晒。她又一向畏寒,出门前穿了斗篷也揣了手炉,想来在屋外站一时半会儿也不打紧。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太阳爬上了众人的头顶,温暖的阳光恰好驱散周身的寒意。
  风泠也不敢真得冻坏她,掐着时辰派人把她叫进了栖梧殿。
  风回雪柔柔应是,跟着夏嬷嬷款款走进了宽敞华丽的主殿内。刚见到人,她就规矩地行礼问安,“儿臣参见娘娘!”
  风泠斜坐在主位的椅子上,一手支着额侧,一手置于膝头,正微阖着眼闭目养神。闻言,她掀起眼睑,漫不经心地扫了眼风回雪,懒懒地说:“太子妃大好了?”
  “是,多谢娘娘关怀,儿臣并无大恙。”
  风泠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本宫还当太子妃寻由头,不肯来这凤栖宫。”
  风回雪的眼底溢出满满的惶恐,面色也吓得惨白。她蓦地跪下,俯身叩首,身姿颤抖得厉害,就像风雨中飘摇的菡萏一样。
  “儿臣不敢!”
  “不用慌!本宫明白,太子疼你才会如此为你考虑,本宫不会计较的。”风泠抬手示意夏嬷嬷将人扶起来,慢慢悠悠地问她,“可清楚本宫叫你来是为了何事?”
  风回雪接到风泠的眼神,咬着唇犹豫了片刻,最后放轻脚步在她身边的圈椅坐下,“东宫的嬷嬷和儿臣交代过,一切听从娘娘吩咐。”
  风泠点了点头,态度也缓和了几分,“不错。原先还认为苏霁不信任你,现在看来也到时候了。本宫叫你来只有一件事,也是你嫁进东宫后的唯一目标。”
  她骤然凑近,让自己的视线对上那双明净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想尽办法坐实他的谋逆之罪!”
  风回雪眼瞅着她微张的红唇慢慢吐出了几个字,心下了然却又顿感错愕。
  就这样?
  只凭这样就想将一国太子拉下马?
  良久得不到答案,风泠不悦地蹙着眉,“你不愿?别忘了,身为风家的女儿,你和我们在一条船上!”
  风回雪回神,眼角眉梢都晕开了柔和的笑意,徐徐给出风泠想听的回复,“儿臣自然没有异议。”
  玄色的斗篷下,白皙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手炉,芙蓉面上笑意加深。
  如此,她大致猜到碧落的主子是谁了。
  【作者有话要说】
  风回雪:??就这啊?!人家又不是傻子!!
  苏霁:太子妃言之有理~他们才是傻子!
  风泠:……
  第29章 直言
  今日天暖, 凤栖宫中却关上了所有窗户,连一贯不常见的鎏金暖炉都搬到了皇后的跟前。
  风泠交代完一番话,陡然失了闲聊的兴致。恰逢此时, 夏嬷嬷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浓稠汤药上前。
  隔着老远的距离,那药的苦涩味就飘到了二人的鼻尖。
  风泠瞥了眼药碗,满脸都写着抗拒, 随后更加嫌弃地往远又推了推, 孩子气的举动令一旁的风回雪忍不住侧目了几回。
  夏嬷嬷苦口婆心地劝着她, “娘娘总喊着冬日寒冷, 现下得了调养身子的良药,可不能洒了啊!”
  有太子妃在场,风泠也不想让小辈看笑话, 眉头紧锁着端起碗, 一股脑喝了个干净。咽下蜜饯,嘴里的苦味方散了一点。她将药碗放回托盘,静静地摆回一开始的姿势,兀自闭目小憩。
  不消片刻, 风泠的呼吸渐渐平缓,已然陷入了浅眠。
  风回雪趁着皇后阖眼的功夫, 私下张望了几眼, 心底生出些许疑惑来。
  又是暖炉, 又是汤药, 风泠何时这般注重御寒了?
  印象中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 她的打扮都是端庄之余又显风情。即使披着厚重的皮毛大氅, 也不会遮掩住全部的身段。
  目光从美妇的面上一拂而过, 风回雪的眼底不含任何情绪, 并不细究其中缘由。皇后没有下令, 她就不得私自离开,只能坐在一边绕着斗篷的系带把玩起来。
  就在她无趣之际,栖梧殿的回廊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声,听着像是有人凑近殿门时珠饰碰撞发出的清冽之音。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张熟悉的面孔躲在了大门后。
  是安阳公主。
  风回雪瞄了眼熟睡的风泠,起身行至殿门外,说话的声音又轻又柔,“公主为何不进去?”
  “母后病了,我不想再惹她心烦。”苏微煖沮丧着小脸,眉眼忧愁,不复往日的张扬明媚。
  “怎么会呢?娘娘瞧见您,定然是十分欢喜的。”
  苏微煖依旧耸拉着嘴角,摆了摆头,“如今不一样。”她忽然勾住了风回雪的手,轻轻摇了摇,“左右太子哥哥也不在,皇嫂回去还是一个人待着。皇嫂难得来一趟,就陪我走走吧。”
  和夏嬷嬷招呼了一声,安阳就带着人跑去了偏殿。一路上七拐八拐的,好一会儿竟都没有到她住得地方。
  凤栖宫如今的布局占地早已超出皇后的规制,甚至能比得上皇帝的住处,现在看到的一切仅是寻常的一角。
  永顺帝和继后风泠行事乖张,当真藏了不少秘密。
  风回雪揣着心事,在保持面色平常的同时又有心从安阳口中套出话来,于是随意闲聊了几句,“安阳方才那话何解?”
  “皇嫂应该也发觉了,母后这病来得突然,问了几个太医却还是没有好转。”
  风泠骤然抱病却出于算计并没有声张,连医病都是悄悄得请人来,生怕走漏一点风声。而永顺帝近日忙于政务,鲜少来后宫走动,对此毫不知情。
  风回雪了然颔首,复又问道:“那你——”
  “我知道皇嫂想问什么。”苏微煖顿住脚步,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皇嫂觉得太子哥哥如何?”
  风回雪的嘴唇动了动,客套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廊下的铃铛声打断。
  苏微煖自顾自地拨着银铃,接着说道:“你们彼此有意,这在卫国是很难得的。我原以为,依着公主的身份和父皇母后的偏爱,我也可以学太子哥哥那样,寻一个心意相通之人。”
  “公主……”
  “皇嫂,我不愿嫁给不喜欢的人,难道就是任性妄为吗?母后从没有这样重责过我,可是为了那桩婚事,她头一次罚了我禁足思过。”
  风回雪微怔,“婚事?”
  自她那日见过安阳,到今日不过区区几日的光阴,怎么说到她的婚事了?
  朝中也未有永顺帝挑选驸马的消息传出。
  她拧了拧眉,联系风泠今日的命令,脑中浮现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正巧此时夏嬷嬷过来传达了皇后的意思,让她稍后不必再去道别,自行回去即可。
  见时机来得巧,风回雪借口身子不适,对安阳宽慰了几句后便乘上来时的马车,一路颠簸地回到了东宫。
  刚下马车,她就领着碧落回到里屋,屏退了夜月和一众洒扫婢女。
  风回雪脱下斗篷,把它随意放在了圆桌上,而后不急不缓地坐下,神情姿态颇为悠闲。
  她盯着碧落,五指轻轻握成拳,时不时地敲一下紫檀木的桌子,眼底不由自主地挂上一抹凝重。
  两人都没有开口。
  宽敞的屋内,一道道不轻不重、缓急得当的“咚咚”声分外明显,仿佛敲在了人的心口上。
  碧落注视着女子不显情绪的脸,嘴角不自然扯了扯,故作不解地问:“主子在想什么?”
  手上动作停了一瞬,风回雪单手撑着脑袋,嘴角一勾,“我在想,清怀王给了你多少好处,能让你这般为他卖命?”
  她将双手放在桌上,手肘撑着桌面,十指交叉而握,然后身子前倾,慢慢将下巴放在手背上,双眼眯起的时候活像一只慵懒的狸奴。
  “甚至在皇后跟前,都没有亮明你的身份,藏得挺好。”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