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好安静。
太安静了。
都不用去确认,棠梨就知道她和云夙夜肯定已经被完全包围了。
这份安静来自于鬼王尚未对他们做出处置。
一旦清樽出手,他们必死无疑,可能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棠梨思想斗争了半天,觉得就这么等着什么都不做实在没排面。
死都要死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站起来,挺胸抬头,然后——
棠梨一把将身边的云夙夜给推了出去。
“清樽殿下,还有诸位鬼道高人,你们看看这是谁! ”
“……”
她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个举动,让在场之人无论活的还是死的都沉默了。
棠梨管不了那么多,她无视云夙夜幽冷的眼神,勇敢地望向整个鬼域之中唯一的权威。
他的面具微微转动了一个极小的角度,目光隔着纷乱的鬼影掠过脸色苍白惊慌失措棠梨。
她认出他了,但不是认出“长空月”,而是认出他是“那个人”。
从她瞬间瞪大的眼睛里和下意识后退的动作里,从她脸上血色褪尽后混杂着震惊、荒谬、恐惧的表情里,他看见了她的害怕。
不止怕幽冥,更怕他。
面具下的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线。
虽然已经有过心理准备,他真实的一切是不被接受的。
可每次亲身体会到,还是如同被冰冷的忘川河水无声无息地浸透肺腑。
棠梨并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满头大汗,极力推销身边的云夙夜:“诸位,这可是天枢盟盟主的儿子夙夜真君,亲生的,独生的!”
“我们是调查瘟疫时无意间误入幽冥渊的,不是故意闯入。”她苍白的脸上满是诚恳,“我们更不是故意搅乱清樽殿下的贺典,还请清樽殿下高抬贵手,放我们走吧。”
云夙夜:“……”
这是想要求一线生机吗?用他的身份?
嗯,也是个办法。
天枢盟威名在外,即便是幽冥渊应该也有所耳闻。
若新鬼王真的肯给面子,说不定他们真能活着出去。
但云夙夜总觉得她推他出去不是为了活。
他以往都是相信姑娘们都希望他好好活着的,但面对棠梨,他不这么认为。
果不其然,身边人很快就换了一副面孔,凶神恶煞道:“可若你们不肯见好就收,放我们走——”
棠梨站在云夙夜身后,抓住他的手挥舞着说:“那云盟主肯定不会放过你们!”
“云盟主有星辰图在手,修为天下无双,你们敢动他儿子一个手指头,他肯定叫你们灰飞烟灭!”棠梨使劲把他往外推,恶狠狠道,“怎么样,怕了吧?还不快放我们走?”
要是好好说,恳切相商表露善诚意,是有一线生机的。
但这样□□,姿态丑陋,就是毫无生机了。
一开始还对云夙夜身份有所顾忌的鬼修们因棠梨的表现,露出深刻的厌恶来。
棠梨达到目的,手心几乎被汗水湿透。
她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故意装出凶恶的样子来,断了他自己拿身份来自救的后路。
话被她先说了,还是这种方式说出去,他再摆出身份来已经没用了。
云夙夜很难理解,为何她对他印象那么差,一心想要他死,甚至不顾她自己的死活。
他们有什么过节吗?
还是她和他一样都身不由己?
看似风光的身份之下,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逼迫和妥协。
也许身为长月道君的关门弟子,她的生活也和他一样充满了无奈。
这如何不算一种同病相怜呢。
云夙夜顿了顿,侧头说:“尹师妹,你做得很好,你看,清樽殿下一点要放过我们的意思都没有了。”
“你如愿以偿,能和我一起死了。”
事实正如他所说。
身为赐此域之主,清樽没有因为云夙夜的身份有任何动容。
他静望着站在一起的他们,视线落在她抓着云夙夜手臂的手上。
棠梨忽然觉得手很烫,下意识收了回来。
这一松手,人就和云夙夜调了个位置。
“清樽殿下,还有诸位鬼道高人,你们看看这是谁。”
耳边是云夙夜复刻她发言的声音,一字不差,令棠梨错愕震撼。
她不可思议地望向身侧,颤抖着手指着他,直接被他一把按住手指,重新攥在手里。
“诸位,这可是天衍宗长月道君的关门弟子,最小的,没出师的。”
“……”
“殿下若伤了她,长月道君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棠梨:“……”你是人吗云夙夜?
清樽肯定不是人,他是个鬼,但你是真的狗!
棠梨无语地瞪着他,这次是真心恶狠狠道:“不准牵扯我师尊。”
她很在意他师尊。
甚至超越了恐惧。
云夙夜缓缓道:“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尹师妹放心,不一定有用的。”
话是这么说,棠梨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活下来的价值,云无极的名字都没用,搬出师尊来估计也……
不对。
棠梨眼睁睁看见刚才还不为所动的鬼王,在她喊着“不准牵扯我师尊”时,眼神有细微的缓和。
错觉吗?
事实告诉她不是错觉。
清樽殿下完全不在乎云夙夜也不在乎云无极。
但他在意师尊的名号。
他不再置身事外,冷眼旁观他们滑稽的行为,而是主动走上前,眨眼之间便到了她面前。
棠梨呆住了。
她瞳孔猛地收缩,无措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高大男人。
啊不,是男鬼。
这位可是真男鬼。
他身姿挺拔,袍袖摆动的弧度那样雅致,随着他的视线偏移,那不经意微侧的头,微微露出的冷白色脖颈,都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清樽殿下。”
说话的是云夙夜。
棠梨吓傻了,身体僵硬,给不出反应。
云夙夜牵着她的手退开几步,代替她发言。
“长月道君的关门弟子?”
长空月缓缓开口,重复着云夙夜对棠梨身份的形容。
棠梨因他的道号而振作起来,用力甩开云夙夜的手。
云夙夜并不意外地转了转手腕,手几乎被她甩得有些疼。
“正是。”他谦逊而温和道,“我二人身份都属实,也确实是误入此地,没有任何恶意,还请殿下高抬贵手。”
长空月根本不想和云无极的儿子多说半个字。
他只是隔着面具静静看着棠梨,看她如何怕他,又如何与云夙夜十指紧扣。
虽然她很快甩开了,但她身上手上仍然残留着他浓郁的气息。
他们曾经亲密无间过,才会留下这样的气息。
在哪里?做了什么?他全都不知道。
长空月慢慢开口,特意改变的音色沙哑而沉澈:“长月道君知道你与人结伴来此,会作何感想?”
这话是问棠梨的。
棠梨表情惨淡,人很难堪,被他问得无地自容。
会作何感想?
大约是烦恼她又闯祸,给他惹麻烦,还打着他的旗号在外丢人现眼吧。
他一定很失望。
他不让她出来,她非要出来,结果就是这样。
棠梨咬唇道:“不要提我师尊,这和他没关系,都是我自己的行为,我自己负责。”
她不服地望向他:“殿下怎么不问问云师兄?云盟主可是天下第一,他的儿子也没好到哪儿去。”
原本想祸水东引,没想到会得到一个意外的消息。
“不对。”长空月慢慢道,“天下第一不是云无极。”
这个否认让棠梨和云夙夜都为之一怔。
“很意外?”
长空月的目光转到云夙夜身上。
这个晚辈还真是像极了年轻时的云无极。
眉眼间那熟悉的忧郁与清寂,很容易让人觉得他无害和脆弱。
他缓慢地对他说:“云氏子还不知道吗?”
“长月道君进阶了。”
“就在你们出现之前,天衍宗的长空月雷劫已过,修为增进到了渡劫中期。”
“云无极如今不过是渡劫初期,百余年未曾精进,与其难以相比。”
“现在的天下第一是长空月了。”
云夙夜一直还算游刃有余的神色在此刻终于碎裂了。
这可真是个糟糕透顶的消息。
云夙夜非常了解自己的父亲,很清楚他最在意的是什么。
若真如鬼王所说,长空月超越他父亲跨境到了渡劫中期,那么现在星辰塔上定然一片狼藉。
修为无敌,声名赫赫,连云梦的百姓都对他交口称赞。
长空月将是修界未来当之无愧的至尊。
而云夙夜的父亲会成为他光芒之下的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