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棠梨没把持住,尝了一口。
凌霜寒告诉她想吃就吃,没有毒,她也就敞开吃了。
可一个人吃独食还是怪怪的。
棠梨吃了七分饱就放下了碗筷。
凌霜寒站在水榭二楼门前望着大雨,始终没有挪动步子。
棠梨慢慢走到他身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三师兄,这个你要吃吗?”
凌霜寒并不是真的杀戮机器,他也是个人。
哪怕他再怎么像是没有生命的存在,在棠梨和他说话的时候,他还是会转过头来,流露出一点活人气来。
“你吃就好。”
他用这样的方式拒绝,以为她会就此放弃。
不过她没有。
“这不是云氏给准备的,这是我自己做的。”棠梨把点心递过去,“来之前我还以为要出来很久,所以准备了不少点心备着。如果这么快回去的话,这些点心也就不用存着了,可以都吃掉。”
玫瑰色的点心做成花的形状,安静地躺在她白皙的掌心,酥得掉渣。
凌霜寒听她说话,她声音还有些沙哑,让他很难不去介意。
为什么沙哑?他知道,是因为昨晚喊了一晚上。
他也听了一晚上。
“三师兄要尝尝吗?”
她自己拿了一块吃,碎屑从唇边落下,她抬手去接。
掌心的点心有些碍事,为了给她腾出手来,他把点心拿走了。
很难想象凌霜寒这样的人吃东西是什么样子。
棠梨免不得有些好奇,视线在他身上集中,显得十分专注。
凌霜寒感受她很有存在感的注视,进食的动作莫名有些紧绷和不自然。
唇齿张开,洁白的牙齿咬住玫瑰色的点心,两种不同的色彩碰撞,让棠梨意外发现,三师兄人是冷的,可唇红得很,和点心几乎一个颜色。
天生的玫瑰唇。
真好看。
棠梨慢慢转开视线,两人安静地把自己的点心吃完,她才问:“三师兄觉得明天这雨能停吗?”
凌霜寒闻言,表情再次变得冷淡。
“这还要看云氏想不想雨停了。”
这意思应该是云梦在搞鬼?
棠梨舔了舔嘴角的点心渣,心里七上八下的。
凌霜寒的目光落在她展露片刻又缩回去的舌尖上,呼吸微微一顿,倏地转过身继续看雨。
“师妹今夜就宿在我这里,不要离开。”他背对着她说,“师妹可以放心,今夜我会守夜,不会合眼。”
不合眼,自然也不会靠近她休息的地方。
今夜情况复杂,比昨夜危险,未免再发生什么意外,凌霜寒让她睡在这里也无可厚非。
棠梨很爽快地答应下来,这倒让凌霜寒准备了许多的劝告都没机会说出来。
她从乾坤戒翻出毯子,缩到榻上裹住了自己。
凌霜寒终是忍不住回了一下头,看见她躺在他躺过的地方,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
很听话。
对他也非常信任。
没有想象中那么不认可他。
凌霜寒沉默着,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忽然,闭着眼的棠梨睁开双目,对着他欲言又止地张着嘴。
她刚吃过东西,唇瓣还有舌尖舔过得鲜艳和晶莹,凌霜寒唇齿间也残留着和她一样的玫瑰花香。
两人是吃了同一样东西才有一样的气息,可若不知道的人,搞不好会觉得他们是——
“三师兄,我要是夜里再做什么‘噩梦’,你就直接把我叫醒。”
棠梨死死抓着毯子:“叫不醒就打我一拳,把我打醒,千万别再默默守着我!”
她再也不想经历被人听一夜墙角的尴尬窘迫了。
“‘噩梦’很可怕,我不想再来一次了。”棠梨认真地望着他,“三师兄一定要记住。”
不用她说,凌霜寒也没打算再放任她做噩梦。
昨晚是以为她感染了瘟疫才什么都没做的。
今天他不可能也不太接受得了再来一次了。
“我记住了。睡吧。”
他静默片刻,缓缓说了一句。
棠梨得他承诺,放心地钻进毯子里睡了。
凌霜寒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视线重新投向雨幕中的星辰塔。
星辰塔上光芒闪动,这是有人进入的反应。
云无极坐不住了。
星辰塔上,云夙夜拾阶而上,缓缓停在盘膝而坐的父亲面前。
夜色深重,大雨淋漓,云夙夜慢慢跪下,隔着重重光雾看了一眼父亲。
看不清楚,便也不再去看,他一点点低下头去。
“你不该跟他求药。”
云无极开口,音色低沉幽长,并不寒暄,直奔主题。
云夙夜沉默了一会才回答说:“百姓和族人苦不堪言,为免情势发展到无法控制的地步,我不得不以大局为重。”
云无极不带任何感情地反问:“你觉得什么是大局?”
云夙夜没说话。
“这雨下完,他们好了,那长空月在云梦的威望也会鼎盛到天枢盟不能接受的地步。”
云夙夜还是没说话。
“都不用等到解毒,你现在走出去看看,外面谁不说他一句好?”
依然无人回应。
云无极便换了个话题:“你觉得为父这次若还未能参透星辰图下一页,天枢盟选举盟主的时候,人选还会是我吗?”
云夙夜缓缓跪拜下来。
云无极慢慢道:“什么是大局,你要真的想清楚才行。”
云夙夜阖了阖眼,起身准备离开。
一般父子俩的话说到这里差不多就结束了。
他知道父亲的意思就已经足够了,下一步他会照做的。
不过今日云无极多了一些话。
“长空月的关门弟子,也在此次送药的队伍之中?”
云夙夜不自觉地握紧手掌,掌心心形印痕若隐若现。
“是,父亲。”
“听说是个女弟子。”
“确是个女弟子。”
“修为如何?”
“不到二十岁已经是金丹初期,根基稳固,前途无量。”
光雾缓缓波动,云无极吩咐道:“或许是个突破口,去想想法子。”
“这样的事情你做过很多次了,应该很熟悉才对。”
云夙夜静默不语,云无极道:“怎么,还要为父教你怎么做吗?”
“还未出师的关门弟子,一定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待着,要对他做什么,都远比我们这些的对手方便得多。”
这是自然。
弟子怎么能和对手比?
关门弟子年幼,还未出师,做师父的肯定会多信任和疼爱一些。
“她要是肯听你的,对云氏大有助力。”云无极道,“即便是许一个婚也不是不行。”
……许一个婚也不是不行?
这在父亲看来可真是极大的让步。
一直以来,父亲私底下都没真的同意过他和任何外族人议婚。
在父亲看来血脉是很重要的,不能让外族人混淆了云氏的血脉。
但到了尹师妹这里,父亲居然让步了。
看来长月道具真的让父亲压力很大。
只是——
父亲可能把他看得太高了。
在男女之事上,他也不是无往不利。
这样的事情他也真的厌恶透顶,一次都不想再做了。
云夙夜站在星辰塔上,仰头望着大雨落下,未用任何法术地走入雨中,任由雨水将他淋透。
流云水榭,棠梨在睡梦中好像又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她吓得浑身一激灵,都不用凌霜寒叫,自己就醒来了。
气喘吁吁地抓紧了身下的毯子,棠梨抬起头,发现天色昏暗,分不清是早还是晚。
她看了看桌上的沙漏,才意识到已经是第二天了。
雨还在下,一点停下的意思都没有。
门外有交谈声,棠梨起身走过去,本想隔着门听听是谁,人还没站稳,门从外面打开了。
鬼鬼祟祟探出去的头僵在半路,她眼睛往上,对上走进来的凌霜寒和云夙夜。
棠梨倏地直起身,若无其事道:“三师兄,这个时辰了,雨还没停?”
回答他的不是凌霜寒,是云夙夜。
“雨恐怕难停。”他脸色苍白,披着墨色的披风站在云雨之下,鸦羽般的长发和纤长的睫毛上凝着水珠,“我一直以为是中毒者分散后的灰烬在散播瘟疫,但事实好像不止如此。”
接下来的话就是凌霜寒说的了:“一直有人中毒,药雨不停也无法彻底抹除瘟疫,这样下去,月魄草拿得再多也不够用。”
下着药雨还有人在不断中毒?
“那昨天醒来的云长老如何了?”棠梨拧眉问道。
“云长老性命无碍,只是中毒太深,醒来也无法再修行。”云夙夜道,“除此外,其他中毒的云氏族人都醒了。反倒是从前没中毒的人,在药雨之中忽然有了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