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可分明他们照常劳作,从不敢懈怠, 没做过任何多余的事, 如何惹来瘟疫?
  依他们看, 不过是那些世家和贵族子弟玩得太过火,将瘟疫带了回来,还要污蔑他们!
  好在这瘟疫还挺有“良知”, 对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伤害不算很大,只不过没法子劳作, 无法清醒, 整日沉入噩梦之中,精神和□□十分衰弱。
  那些心怀叵测腌臜不堪的世家子弟、族中长老,反而被噩梦缠身, 神魂动荡, 境界下跌。
  云梦泽陷入瘟疫之中, 人人都盼着高高在上的代族长可以尽快解决麻烦。
  哪怕没死, 不会比贵族更难受,却依然让百姓们恐慌和害怕。
  没有人希望死去, 他们正是希望可以受到天下第一的庇护,才艰辛地守在云梦泽。
  他们以为到了最好的地方,没想过会在这里失去性命。
  可那据说精通医毒之术的代族长许久都没研制出药方,眼看着人就要死了, 他们焦头烂额走投无路跑去闹了一通,对方依然不曾现身,只有底下的护卫将他们强行打压。
  他们心灰意冷,以为一切都完了,没想到这个时候,奇迹出现了。
  解药真的研制出来了,只是需要天衍宗的独门药引才行。
  天衍宗那是什么地方?是在云梦之后的后起之秀,近些年隐隐有超越之势。
  传闻中天衍宗宗主长月道君是最慈悲仁善之人,果然求药的信送去不过几天,天衍宗便派了两位长老和数十名优秀弟子来送药和帮忙。
  人们围在街上看着天衍宗弟子的风姿,那与云梦泽高修截然不同的慈悲之色,以及他们随身携带的灵药,都让众人看到了希望。
  人群为之欢呼动容,高呼着天衍宗长月道君的道号。
  这样的消息送到长空月手中,他一点都不意外。
  在云氏最脆弱时雪中送炭,他的形象自然会拔高到超越私人竞争的圣者层面。
  以云无极的心性,能忍到今日已经是为难他了。
  长空月的时间不多了,不得不用这样的手段逼迫对方行动,想来他也不能再忍得住。
  待云无极出手,即便他如何冠冕堂皇,或是拿出星辰图做理由,都无法彻底磨灭大部分人心目中他杀死恩人的事实。
  长空月一直都在压制修为。
  若不压制,他早就该渡劫期中期,比云无极明面上的修为还要高。
  这会带来麻烦,不利于他蛰伏行动,会让云无极注意到他。
  压制到今日也是时候彻底放开。
  随着他在云梦的声望高涨,他的境界再提升,云无极不可能坐得住。
  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唯一的意外就是棠梨去了云梦。
  长空月端坐椅上,望着秋日降临寂灭峰。
  秋风萧瑟寥落,玄焱跪在落叶之中,听师尊说起他的弟子。
  “你的徒弟叫苏清辞,对吗?”
  玄焱微微抿唇,沉默地点了点头。
  长空月垂眼凝视着自己的第一个弟子。
  与其他师弟相比,玄焱是绝对的草根。
  他出身微末,一心追随当时已经在修界名声赫赫的长月真君。
  他没想过自己真的有命成为他的入室弟子,也没想过能一路陪伴他从真君修至道君。
  玄焱是看着天衍宗一步步走到今日的。
  时间过去了太久,他已经有些快要忘了从前的艰辛和难处。
  是这段时日失去了大长老的地位,才让他找回了一点过去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玄焱前所未有的后悔。
  具体后悔什么他不知道,但就是很后悔。
  他觉得自己有些走火入魔,却不想回头,也无法回头了。
  “师尊——”
  他本来不知师尊今日为何突然愿意见他,但既然见了,肯定是他还有价值。
  他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打断了。
  “你的弟子总是针对你师妹,你知道这是为何吗?”
  玄焱被问得愣住,半晌未语。
  长空月的目光转向他身后簌簌落叶的树:“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
  “……清辞总归是弟子唯一的弟子,也与我……有过肌肤之亲,弟子实在不愿把她想得太坏。”
  玄焱如实说出内心的感受,却换来师尊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他心里不上不下,十分难受,还想辩解些什么,便听师尊冷淡地说:“所以我说,你已经修不成无情道了。”
  玄焱眼眶酸涩,低着头道:“师尊,我……”
  “玄焱,你是我第一个弟子,是我养大的孩子。”
  他选择赖在长空月身边,是因为长空月救了全家都被妖兽害死的他。
  那时玄焱才十一岁。
  十一岁的少年,比长空月失去一切的时候年纪还小。
  那时玄焱表现得非常坚韧,很理智地没有鲁莽去杀妖兽。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要找个厉害的师尊学习,于是他跟上了救他的长空月,即便长空月几次赶他走他都不肯离开。
  玄焱如今年纪已经很大了。
  他的仇也早就报了。
  平静的日子过了太久,让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有时候,长空月觉得仇恨不见得完全是坏事。
  怀有仇恨可以让人变得理智清晰。
  可有时候长空月也很羡慕玄焱。
  羡慕他的仇恨可以那么轻易地解决。
  “看你如今面目全非道心不坚的样子。”长空月缓缓说道,“为师真的很失望。”
  长空月很少在弟子面前摆架子,像是“为师”和“本君”这类自称,他总是很少去用。
  他始终以“我”自称,只有很少的时候,会用师尊的身份面对他们。
  比如现在。
  玄焱错愕煎熬地仰望他,茫然地听着他的话。
  “看在往日情分上,我可以将这件事交给你调查。”
  “在你师妹入门之前,你的弟子到底与她有什么过节,又或者你的弟子身上有什么机缘,令她对你师妹过分在意,这些为师都要知道。”
  长空月本可以自己得到这些消息,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但玄焱还没有死,他还在这里。
  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已经变得他快要不认识了。
  玄焱承受着长空月静默的目光,心中难受如刀绞。
  他几次欲语都开不了口,长空月也不需要他再说什么。
  他径自道:“若你再做不到,我的身边,便真的没有你的位置了。”
  “师尊!”玄焱终于开口,急切地膝行往前。
  长空月却利落地起身与他拉开距离。
  “玄焱,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他转身离开,玄焱嘶哑地说道:“但师尊,七日之前,清辞已经离宗了。”
  长空月脚步微顿,回眸望向他。
  玄焱抿唇说:“清辞接了弟子堂的任务,如今不在宗门,归期不定。”
  长空月问了句:“她接了哪里的任务?”
  玄焱还真知道这个,很快答道:“是云梦泽的任务。”
  长空月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问他:“那你知道你师妹现在在哪吗?”
  玄焱沉默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再清楚不过。
  “这个机会你也没有了。”长空月给了他最后的结果,“这件事我要亲自处理。”
  他说完就消失了,气息完全脱离了天衍宗,一看就是走了。
  这次并非长空月要违背初衷对棠梨紧追不舍,而是他有了不得不去的理由。
  为人师尊,总得为弟子解决最棘手的麻烦,不是吗?
  玄焱再也没能叫住他。
  不管教多少次师尊他都不会得到回应了。
  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他噩梦惊醒,会看见师尊在身边闭目入定守护着他。
  玄焱怔忪地望着自己的手,缓缓捂住了脸。
  云梦泽里,苏清辞已经提前到了好几日。
  她混迹在人群之中,望着天衍宗浩浩荡荡的队伍,清晰地看见了和三师叔并肩而行的尹棠梨。
  她果然来了。
  那么现在她是坐实了尹棠梨也重生的猜测。
  苏清辞心里并不愉快。
  因为她很清楚,尹棠梨来此的目的怕是和自己差不多。
  苏清辞受不了玄焱一蹶不振,就此不争不抢。
  她重生一世,除了复仇,一定要比前世过得好,也得到前世得不到的人。
  她要改变师祖对她的印象,改变自己坎坷的修行之路。
  只是胡璃受惩罚还不够,她还要更多。
  她懒得再和玄焱争吵,提前下了山,来到云梦泽,希望找出天枢盟对天衍宗有企图的证据。
  只要拿到证据,将一切交给师祖,一定可以让师祖对她刮目相看。
  他会明白她的价值,知道谁才是真正值得他在意的人。
  尹棠梨来了肯定也是怀有这个目的,苏清辞暗暗发誓,绝对不能让她抢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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