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字面上理解的“这是他的床”,和真切感受到这个事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床榻上满是长空月的气息。
  躺在他的床上,就像是被他的人紧紧包裹,半点挣扎的缝隙都没给她留。
  棠梨突然觉得睡椅子其实也蛮好的。
  可在她起身之前,长空月已经在她身边坐下了。
  他就坐在床榻的边缘,挺拔的脊背在夜色里修长俊美。
  只是一个侧影都很好看,像画一样。
  棠梨撑起的半个身子梗在那里,不好挪动了。
  “时辰不早了。”长空月开口说,“睡吧。”
  “……”
  确实不早了,就算是没穿书之前棠梨也很少熬夜,十一点之前总会睡觉。
  今天一天都过得很刺激,她这人沾到了床,下意识就开始疲惫犯困。
  于是她的身体又重新跌回了被子里。
  有一个点很奇怪,长空月作为师尊,住在主殿,但他的床还没有棠梨偏殿里那张大。
  床上的被褥很舒适,但也不像是她住的那里精致得过分。
  就好像他的用具并不与祖师的标准相符,更贴近于他个人的喜好。
  一个朴素的人,住着朴素的寝殿,用心教导着他的弟子。
  棠梨缩在被子里,悄悄解开了长发的扎带。
  扎着头发睡觉好不舒服,散开人才能放松。
  可以的话,真想再拿梳子通一通。
  不过……今晚先算了。
  将扎带放到枕头里侧,棠梨又开始在被子里鼓捣。
  长空月坐在旁边耐心等了半天,才等到她消停下来。
  只见她磨磨蹭蹭地从被子里拿出来外袍叠好,和扎带放在了一起。
  总不能穿着在外衣睡师尊的被褥,怪不干净的。
  棠梨是觉得外衣上床不卫生才这么做,在她的认知里面,里面还穿着好几层呢,光纱衣里衣和亵衣就三层了,实在称不上“单薄”。
  长空月之前都真空了,他不也没觉得怎么样吗?
  那棠梨也放开了一点。
  “师尊,那我先睡了。”
  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说起睡觉,就由衷地打了个哈欠。
  “师尊要是困了也不必顾着我的修炼,您也去睡。”
  至于她睡在这里,他去哪里睡,这就不用她操心了。
  寂灭峰很大很大,找张床还不简单吗?
  他是这里的主人,这样的事不用她操心。
  棠梨闭上眼睛,进入睡眠状态之前,她最后说了句:“师尊晚安。”
  稍顿,很低地补充了一句:“……谢谢。”
  谢谢他为她所做的一切。
  棠梨说完就紧闭双眼,安心地睡了。
  有人在身边虽然不太习惯,但确实就和之前说得一样,今天过得实在太刺激,她精神高度亢奋到此刻,躺在舒服的床榻上,闻着某种宜神静气的冷香,莫名其妙得很好睡。
  不一会儿她就睡着了,呼吸匀称起来,栗色的发丝铺满了枕头和被褥。
  她被长空月的气息紧紧包裹的同时,属于她的体温和气息也在蔓延他的领域。
  长空月熄灭了寝殿里的夜明珠。
  光线瞬间变得更暗,只有月光依稀落下的微薄银色。
  他转过身来,缓缓附身,一点点靠近睡着的棠梨。
  幽深的桃花眼在黑暗中浮动着难解的神色,他愈发逼近她的脸庞,看她枕着他的枕头,盖着他的被子,散着长发,只穿着……里衣。
  白皙的手再次变得冰冷,长空月探出手落在她的发间,一点一点轻抚她的长发。
  淡淡的灵力在周围飘动,棠梨睡着了,便像是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不刻意引导灵气,也不抗拒任何感觉,自然而然地下沉,任由身体被天地灵气浸润。
  这既是所谓的:身似浮云,心若空谷。万般挂碍,尽付鼾声。
  对她来说,如何能舒舒服服睡一觉,才是真正的修炼。
  天道奇异,各人缘法不同,有的汲汲营营,颗粒无收,有的不思不虑,道自来居。
  很神奇,不是吗。
  长空月安静地注视她在灵力沁润中睡得越发酣沉,落在她发丝上的手不自觉地下移到了她的脸庞上。
  轻轻落下,感受到片刻的温暖后又迅速挪开,但也没有拿开太远。
  修长的手指挑开了柔软的被子,寂灭峰此刻正是春日,气候得宜,夜里不盖被子也不会觉得冷。
  修为到筑基,体质也会变得更好,虽说做不到绝对的不畏寒暑,但也不会因为一点点的冷或热便反应激烈。
  他的手是很冷,用她的脸已经暖不热了。
  既是她提出来的好意,岂有不受之礼。
  长空月的手掌一路下移,掠过她的脖颈、锁骨、手臂,最后停留在胸腹。
  隔着薄薄的衣料,可以清晰感受到掌下的温暖和柔软。
  长空月缓缓闭上了眼睛。
  熟睡的人忽然有些动静,呼吸乱了一瞬,朝他所在的位置翻了个身,顺手把他冰冷的手捞进了怀里。
  像是搂着什么抱枕,就这么抱着继续睡了。
  没有醒来。
  长空月手指僵了半开,徐徐放松下来。
  她睡前说,他若是也困了,不必顾及她的修炼,自去休息就是。
  长空月那时没有回应,因为他觉得这不可能。
  睡眠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不是必需品,有时一个月他也躺下不会超过三次。
  躺下了也不是因为困,只是觉得大约需要躺一躺了。
  现在他也不觉得疲累或者困倦,只是坐着坐着,眼睑变得有些沉重。
  长空月缓缓脱了外袍。
  外袍之内的衣裳,从里到外,都是她亲手洗干净的。
  他穿着她留下的皂角香气,缓缓躺在了她的身边。
  是因为手臂被按着,坐着实在不合适,又怕拽回来吵醒她,他才被迫躺下的。
  躺下之后不消片刻手臂便得到释放,他顿了顿,正想起身,身边滚烫的姑娘就缠绕了上来。
  和那天一样。
  手脚并用攀上他的肩颈,她呼吸洒在他的耳畔,睡得更沉了一些。
  抱着一条坚硬的手臂,当然不如抱着个人来得舒服。
  就是他身上实在冷了一些,睡梦中棠梨也觉得不适,想要放开翻身往里面去之前,怀里的“抱枕”忽然就温暖了起来。
  棠梨皱起的眉舒展开来,周身灵气沁润越发顺畅,她很快就安稳下来。
  长空月侧过身与她面对面,鼻尖贴着鼻尖,近得呼吸可闻。
  他就这样看着她,在寂静的深夜里面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毫无预兆地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阻隔消除了。
  翌日一早,棠梨幽幽转醒,神清气爽的同时,只觉得唇齿生疼。
  这一夜她睡得很好,就是有点累,做了一个好长的怪梦。
  梦里像是溺水一样险些窒息,又好像有水怪要吃了她,咬得她唇舌发疼。
  她努力想要醒过来,但人困倦得别说睁开眼,动一下都困难,就这么被动地承受到了晨光入室。
  视线清晰之后去看周围,没见到师尊的身影。
  下榻之前,身上有金色的信笺险些掉落,棠梨伸手捞起来,看见了师尊的字迹。
  第一次见他写字,她险些以为自己文盲,一个都不认识。
  后来发现文字其实是通用的,他也会写她认识的字,只是不知道那时他坐在窗前到底在写什么隐秘的内容,跟鬼画符一样,她实在看不懂。
  现在的信笺上,他字迹清雅简练,告诉她,他闭关了。
  他要闭关七日,出关之前,让她好好睡觉。
  棠梨还没从师尊突然的闭关之中回过神来,就收到了另一封送上寂灭峰的传音信。
  是玄焱。
  大师兄让她三日后下山一趟,到他洞府一见,说是有事相商。
  第20章
  玄焱要见她这件事, 棠梨还真是没有什么头绪。
  但她好像没有什么不去的理由。
  收到传音信的第一时间就想着找不去的理由,说明她本心里不想去。
  这也不难理解,天衍宗这个地方, 或者说整个修真界对棠梨来说都是危机四伏的。
  安全的只是寂灭峰这一座有长空月的高山而已。
  只要离开这里, 一切麻烦就会找上她。
  玄焱是天衍宗大长老,是她如今名义上的大师兄,以及女主苏清辞的师尊。
  去见他很大概率会见到女主, 女主现在恐怕对她的经历感到非常费解, 棠梨自己也挺不解的, 至今只找到自己确实走了狗屎运这么一个缘由,其余真是说不清楚。
  换作以往,去了也就去了, 反正没打算死皮赖脸活着,做什么她都不怕的。
  但是现在——
  师尊闭关了。
  他让她在他不在的这七天里面, 好好睡觉。
  为什么是好好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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