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挪开了手,不再撑着她的手臂,寂灭也没因此掉落在地。
  棠梨的腕力很差,打字久了都会酸疼,需要特别契合的键盘手托才行。
  这样没劲儿的手,拿着威震天下的神剑寂灭却显得极为轻松。
  真的轻轻松松感受不到任何重量,那墨色剑身上流转的星辰,在她抬起手来试图挥动的时候,柔和、缓慢地散发着一种近乎温顺的静谧。
  感觉真好。
  棠梨睁大眼睛,看见自己挥出的剑意劈开了云海中翻涌的团云。
  团云散得七零八碎,又慢慢聚合在一起恢复原状。
  成功了!
  棠梨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
  她兴奋地去看身边的长空月,却看到他微微皱眉。
  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高兴不起来了。
  果然,长空月很快将寂灭接了过去,当着她的面挥出一剑。
  他的剑势精准完美,带着与周身仙人风度截然相反的冰冷杀意。
  剑锋所向,凛冽无双,奔腾的云海瞬间空空荡荡,棠梨瞪眼看了半天,也没看见它们回来。
  “不可用你从前的心性来修剑。”
  长空月反手收剑,教她:“修剑绝不轻忽随意。你第一次真正握剑,歪歪扭扭倒没什么,但往日里那种做什么事都‘差不多得了’的心情,绝不可带入修剑之中。修剑若怠懒至此,既无战意,也无所成。”
  该说不说,师尊就是师尊,好老师一眼就能看穿学生的本质。
  她还真是干什么都“差不多得了”。
  他真的把她看得很清楚。
  棠梨严肃地点头,保证道;“知道了师尊,我会改正的,我马上就拿树枝去好好练习。”
  即便状态不好,但她的态度是很好的。
  神经衰弱的老教授都挑不出错的学习态度,长空月当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
  看她站在云海前认真地挥动树枝,袖子扎起来就是方便,广袖虽然飘逸优雅,行动起来确实有碍发挥。不过修为到一定程度,早已不会被衣袖牵绊,长空月就算穿广袖也不影响什么。
  他静静地看她不断尝试改变,看了很久很久,才见她隐约有些模样。
  那抹像他一般的凛冽闪现在她眉梢眼角,不知为何,本该觉得欣慰,却只觉得碍眼。
  棠梨的手臂突然被人握住,树枝被扔下了云海,转瞬消失不见,随后她看见长空月带她走。
  “?”她愣了一下道,“师尊,怎么了?不练了?”
  不高兴了吗?
  她手都快断了也没敢放慢速度啊,这样也不行吗?
  她不是这么没天分吧!
  棠梨表情有些扭曲,长空月带着她走了几步就放开了她。
  他说:“不必练了。”
  她脸瞬间更垮。
  但他转言又说:“比起剑道,或许有更适合你的道法。”
  棠梨觉得自己又行了。
  可是:“师尊和师兄们都是剑修。”
  “谁说剑修的弟子一定要是剑修?你七个师兄都修无情道,但我不是,你也不是。”
  道不同也可以为谋,所以她即便不当剑修也没什么。
  长空月涉猎颇多,只是于剑道上更有天赋,或者换句话说,是他需要用剑才最终择了剑道。
  就算棠梨不做剑修,修别的,他也完全可以教好她。
  看她有些云里雾里,长空月走在身前,不疾不徐道:“若要为修剑强行改变心性,往后或有走火入魔的风险。当风险大于收益的时候,就要考虑自己是否要改变选择。”
  棠梨闻言渐渐定下神来,扁扁嘴道:“我这个心性要是不改,做什么估计都有风险。”
  做什么都抱着“差不多得了”的心态,能有好才怪。
  其实不管干什么,改改性子都是成功的前提吧?
  这是棠梨自己想的。
  她穿书之前的社会,倒是无所谓她是什么心性,他们虽然有时候卷,但至少不会出人命。
  这里就不一样了。
  不过她本来也没打算活多久,也必然是活不长的,那有风险没风险都不如舒服一点来得要紧。
  棠梨再一次自我调节好了,她刚要张口说话,便见身前人转过身来。
  长发于微风下微微飘动,发丝掠过长空月好看的眉眼,那双深情的桃花眼里映衬她的模样,有种把她纳入身体的怪异感。
  棠梨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听到他很慢地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也许就是有适合你这样心性修炼的道法,而且——”
  这样又有什么不好。
  她的心性没有任何不好。
  只是不适合修剑,但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好。
  人一定要往高处走吗?
  不是的。
  人也可以和她一样到处走。
  长空月话还没说完,棠梨已经不可思议地抢先道:“还有这样的道法吗?”
  “师尊,真有适合我这种人修炼的道法?”
  她追上来仰头问他,长空月后面的话就没能说出来。
  他微微颦眉,纠正她:“何谓‘你这种人’?”
  长空月很少夸奖别人。
  以前教弟子他都是严师。
  严师出高徒。
  他的弟子各个出色,即便不夸奖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可棠梨不一样。
  她是非常需要夸奖的。
  她的成长需要信心。
  作为师尊,他必须给她这种信心。
  “棠梨,你有时太妄自菲薄。”
  “你似乎看不见自己的好。”
  “可你若不好,我为何要选你?”
  天衍宗弟子千千万,想成为师祖关门弟子的更是数不胜数,尹棠梨若真不好,长空月为何选她?
  可她若是很好,为什么爸爸妈妈都不要她。
  为什么弟弟可以在他们的呵护之下长大,她却只能吃百家饭穿百家衣。
  为什么弟弟可以去上学,她却只能在没了姥姥的空房子里饿着。
  棠梨想过很多次这样的问题。
  长大以后她就不再想这些了。
  她以为她都把这些忘干净了,没想到有朝一日,那些被掩埋的心情再次回到胸腔,她忽然觉得有些窒息。
  四目相对,棠梨微微启唇,艰难地说:“师尊,这真是太好了。”
  她抬手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装模作样道:“你都不知道我刚才胳膊多难受,就挥了那么一会儿,我手腕都累得受不了了,好像快死了一样。”
  她夸张庆幸的样子,看不出半点正经来。
  长空月却难得眼神很冷地望着她。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只是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不要轻言生死。”
  “你根本不知道死有多可怕。”
  不知道吗?也不算。只是不在乎。
  世间真的有人不在意生死,这样罕有,这样——讨厌。
  长空月转身离开,棠梨停在原地,这次没去追他。
  他也没等她,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这次一定是真的很生气了吧。
  她很快看不见他的身影,脸上的神色也渐渐变了。
  刻意堆叠的笑容消失,她恍惚地站在原地,想了很多很多。
  沉默良久,她目光渐渐坚定起来。
  这么有眼光,她宣布,以后长空月就是她亲爹了!
  有生之年,她肯定会好好孝顺他!
  长空月回到寝殿,耳边还回荡着棠梨最后那些话。
  “我手腕都累得受不了了”这几个字,他不久之前才听她说过好几次,但情境与方才完全不同。
  长空月沉声许久,终是抬头望向了窗外。
  回来的路有些远,她记不记得路?
  她能自己回来吗?
  长空月沉默地站起身,迈开步子之前,看到熟悉的身影从远处回来。
  他立刻坐回去,视线放到桌案上,挽袖提笔,写下几个字。
  棠梨大老远就看见坐在窗前忙碌的师尊,她挽起袖子,高高兴兴地跑过去,趴在窗前喊:“师尊,我回来了。”
  长空月握笔的姿势不见分毫移动,书写的速度也没有放慢半点。
  没回应。
  棠梨毫不在意。
  她翻起半个身子,倾入窗内,靠近朝他保证:“师尊,我以后再也不乱说死啊死啊什么的了,你别生气了。”
  生气?他没有生气。
  长空月很少有情绪波动,生气亦或欢喜都少得可怜,她说得仿佛他是个经常生气的人。
  他刚要纠正,就看见她爬窗太过,没保持好稳定,从窗外摔了进来。
  他伸手拉了一下,她的头才没磕到桌角上。
  这手一伸出去就没能再收回来。
  棠梨紧紧抓住,赔笑道:“别生气了吧,好不好?”
  长空月:“……”
  第14章
  太阳在窗沿洒下温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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