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弈尘垂了垂眼。
  袁侯殷殷切切说了半天,眼看对方听得专注,觉得时机来了,顺水推舟起来:
  “四殿下天赋卓绝,也是诚心向往仙君门下。玉京阁那么大,霁雪仙君既已破例收过一名弟子,那么,再多收一位弟子就算好事成双,更何况四殿下是剑修,也能传承霁雪仙君您的衣钵嘛!”
  “不收。”
  “这就对了!”袁侯刚一拍手认可,忽然意识到对方说的话不对劲,“……什么?!”
  客室厅一时陷入了沉寂。
  恰在此时,季承安刚指示影卫替自己重新佩戴好满身行头。
  “卫一,你在外面守着,不必进去。”他对影卫说道。
  影卫一愣,“可是……”
  “没有可是,”季承安皱眉,“本殿下是去拜师的,又不会遇上什么危险。”
  而后,他信心十足地跨进厅内,心想着,霁雪仙君不可能会拒绝自己。
  只可惜。
  人未见,声先至。
  “玉京阁不收弟子,请回吧。”
  季承安还未露面就听到了这段话,脑子里顿时“嗡”了一声。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不留半分余地。
  “唰!”客室厅内的众人只见一道身影闯进来,季承安冲到殿内的三人面前,两手握成拳,眼睛紧紧盯着弈尘不放:
  “——难道霁雪仙君这辈子都只打算收楚衔兰一个徒弟吗!!?”
  这话说得实在无理冲撞,连全场脾气最好的裴方安都沉了眉梢,摇扇的动作停下,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关系再好,太乙宗倒也不是这种能够随意放肆的地方。
  这时候袁侯也惊了,绝望地闭了闭眼,感到一阵心梗。
  殿下啊!!!!
  就算被弈尘拒绝,自己也能尝试迂回周旋,这种场面还是在控制的。
  可是被四殿下这么一搅和,事情不黄也得黄。
  淡淡的命苦感缠绕在内心,袁侯不敢再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季承安受了刺激,只觉得血液蹭蹭往脑袋上涌,一句话一句话往外蹦:
  “霁雪仙君,本殿下哪里比不过那个器修!”他激动得尾音都在抖,眼底满是不甘,“我二人同为金丹初期,我年纪还比他小两岁!他那样的资质都能入您的眼,凭什么我不行!?”
  “四殿下!”袁侯被他吓得直接站起身来。
  季承安转头,嘶吼道:“你住嘴!”
  袁侯又被他吓得坐了回去。
  “论剑道天赋,我自问不输同辈任何人!您既然能收一个不相干的器修为徒,为何不能收下我?!”
  自从踏进太乙宗,就没遇到过一件顺心的事!
  先是楚衔兰让他当众出丑,法器散落一地的样子那么多人看了个清清楚楚,现在又被弈尘这样干脆地拒绝,所有期待和骄傲都被击得粉碎。
  来之前满心以为这会是一场水到渠成的拜师,甚至已经想好回去后要如何向太子哥哥炫耀……自己到底哪一点配不上做霁雪仙君的弟子?
  袁侯这时候已经吓悚了,在送命局面前哪还顾得上什么君臣礼节,直接冲上前把人的嘴给捂住了。
  祸从口出!
  弈尘面上其实并没有什么表情,袁侯却能看懂——那名仙君的气场与刚才不太一样了。
  季承安抬手挣扎,突然指尖无比刺痛,反应过来才知道那是一阵刺骨寒意覆盖全身,好像从脚底到天灵盖都被冻进万年冰窖里,视野都模糊了一下,眼前覆上一层薄霜。
  “呃……!”
  一瞬如同洪水倾泻,无法形容的恐怖灵力威压重重落在季承安身上,高大沉默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弈尘深灰的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好像,被巨蟒紧紧缠住脖颈。
  季承安连呼吸都无法自如掌控,而对方只是居高临下地冷眼旁观,只用随意散发出的威压就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一念之间。
  “轰!!”
  就在这时,远处猛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像是火焰炸开的巨大动静,连地面都微震了一下。
  弈尘眸光骤凛,抬手按住胸口,视线径直射向殿外方向。
  笼罩在季承安身上的威压霎时瓦解,他仓皇跌坐在地上,后背被汗水浸湿,脸色苍白,眼角含着泪。
  随后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萧还渡呼吸不稳,跄着扶住门框喊道:“不好了!!衔兰他炸了!不对……是千炼堂炸了!也不对,是衔兰跟千炼堂一起炸了!”
  “什么!?”裴方安也不淡定了。
  众人只见冰蓝光芒一闪,带起一阵冷风,弈尘已消失在原地。
  -
  不久前,楚衔兰全神贯注地蹲在熔炼炉前捣鼓火候。
  炼器是门极需耐心的技艺,选材料、看品级、控制灵火温度,勾勒符文等等,更高阶的炼器术还需要为法器附灵,其中一丁点差错都不能有。
  毕竟这都关系着白花花的灵石。
  这批机关鸟近来在坊间卖得极好,楚衔兰前期投入了一批不小的数目,眼看就要在几日后的云游者集市上连本带利地赚回来,仿佛已经看见灵石如流水般涌来,不仅能购入新的材料,为玉京阁添几件像样的摆设,给师尊也买点什么……
  想到此处,楚衔兰侧过头看向窗边。
  满树繁花飞舞,宫里的那艘灵舟迟迟未曾离开,也不知那边聊得如何了。
  原来师尊这几日不在玉京阁,是为了四皇子的事情。
  他并非对弈尘可能收徒之事毫无波动,其实楚衔兰心里还挺佩服这位小皇子的,八字还没一撇,就连师尊都叫上了,比他当年还不要脸,也不知道宫里来的殿下是吃什么长大的,总是这么情绪充沛。
  只可惜,小殿下这回估计要失望了。
  楚衔兰倒不是仗着自己在弈尘跟前有多得宠才敢这般笃定。
  只因太清楚,师尊的那颗心除了修行大道,根本装不下其他事,也不在乎。
  他自认是这太乙宗里最了解师尊脾性的人之一,深知弈尘有多不喜与人接触,什么权势威压、珍宝贿赂,说出来都让人笑话,放在他师尊身上统统没用。
  或许四皇子有一句话说对了,师尊不该收一个器修为徒。
  其实器修在修仙界的地位并不低,只是作为“霁雪仙君的弟子”,他并不符合众人心中的期待,因灵根缺陷,他无法运用任何被锻造出来的武器。
  现如今有一个更合适的人选摆在面前……
  想到这里,楚衔兰又对自己的判断有几分不确定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谁也不能保证初心不会变。
  师尊他……到底会怎么想?
  楚衔兰心中五味杂陈,思绪飞了好一会儿,没能察觉得周遭的温度不对劲,待他回过神,一阵滚烫热浪就猝不及防袭来!
  “轰隆!”
  楚衔兰甚至来不及反应,便眼前一黑。
  第9章 男人也能如此美丽吗?
  楚衔兰盘腿坐在地上,茫然盯着视野中的一片白色。
  而后,不明所以地低下头,哆哆嗦嗦地瞧着自己的手掌,指尖貌似有点儿透明,还有几分不真切的莹光,心头咯噔一跳。
  草。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大概,也许,被炸没了。
  楚衔兰把嘴里的吉祥话咽了下去,木木地想:早说过,搞炼器的可以接地气,但不能接地府。这下可好,连人带炉,一并给阎王爷送去了。
  想到自己还没花完的灵石,心中突然就觉得悲从中来,然而还没悲恸多久,周遭白雾突然流动起来。
  随着白雾消散,两道人影逐渐凝聚成形,一黑一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楚衔兰瞳孔地震,阎王没来,小鬼先到……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蹦出四个字。
  黑!白!无!常!
  然而他并不清楚,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比地府还要更阴间。
  楚衔兰脑海困惑了一瞬,待他看清了白衣人的脸后忍不住喊了出来。
  “师尊!?”
  目光转向另一人,更是不敢置信,“还有……季承安!?”
  紧接着,耳边自动响起念白的声音:
  【“玉京阁不收弟子,阁下请回吧。”】
  【“——难道霁雪仙君这辈子都只打算收楚衔兰一个徒弟吗!!?”】
  楚衔兰:“?”
  谁?我??
  【季承安站在原地,不明白为什么弈尘不愿收自己为徒。对方那股气息如同勾魂香般扑面而来,弈尘两片晶莹饱满的唇微微开启,水光潋滟间,引人联想到轻轻一抿就能沁出甜美蜜露的花朵,连带薄唇中吐出的话语也变得缱绻起来,令人忍不住上前品尝其中滋味,把里面藏着的甜头都吮了去。想到这一处,季承安早已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心中喃喃自语……】
  【……男人也能如此美丽吗?】
  楚衔兰:“??”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