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马车朝着官道冲撞, 察觉到前方有人马过来,金九音分不清敌我,只能喊:“避让避让...”
余光中看到一道快马奔来, 越来越近, 正怀疑是不是哪个刺客,来人叫了一声:“金姑娘, 莫怕。”靠近她后突然跃起来, 落在了她身前的马背上,再倾身左右手同时勒住了两匹马的缰绳, “吁——”
马车终于慢了下来。
金九音也认出了来人, “楼二公子?”
楼令颂继续驾马走去官道, 转头应了一声, “兄长让我在此接应金姑娘,金姑娘没事吧?”
“我没事, 多谢。”实则手心已被磨破了皮, 火辣辣得疼,车内的刘知县没被刺客伤到,差点在她手里出事, 她不好意思说。
身后祁承鹤和江泰也赶了过来, 见到坐在失控马匹上的楼令颂, 齐齐松了一口气。
祁承鹤心有余悸,当着众人的面连名带姓斥责:“金九音,你下次能不能把计划说完,若不是楼二公子及时赶来, 你可知后果?”
金九音被她直呼名字,眼皮子跳了跳,“叫声姑姑又怎么了?没大没小!”
祁承鹤:“你倒是为大给我看。”
楼二公子见两人吵了起来, 意外金家的金疙瘩竟然也在,听说金相就差把人拴在裤腰带上了,这回倒是放得下心把人扔进楼家堆里,不怕把他吃了?横插了一嘴,“金姑娘受了惊吓,先去马车内歇着,我来赶车。”
金九音瞥向祁承鹤‘啧’了一声,“看看人家,多体贴。”
“哼!”祁承鹤毫不留情地讽刺道:“有什么了不起的,司马昭之心......”
楼令颂平常在暗线行动,没与这位金疙瘩打过交道,只偶尔听说过他的‘美名’,他那话什么意思,挖苦他?
江泰及时给他使了个眼色。
楼令颂不明所以,到底没吭声,等一行人安全上了官道,楼令颂将马车交给了马夫之后,催马走到江泰身侧方才问道:“兄长路上怎么着那金疙瘩了。”能让他把火撒在他这个弟弟身上。
江泰瞥了一眼身后,与楼二公子交头接耳,“适才遇到刺客,祁公子上了家主的马车。”
楼令颂没明白,上了马车怎么了?
江泰又道:“金姑娘也坐的那辆马车,一张榻一床褥子,与家主同吃同住...很多个晚上。”
楼令颂:“.....”
难怪呢,楼令颂脊背慢慢绷直,两人沉默地往前走了一段,耳边越来越安静,只剩下了哒哒的马蹄声。
君子之举不该在背后议论人,何况还是自己的兄长,可楼令颂实在忍不住,疑惑道:“兄长,他居心叵测到这个地步了?”
江泰没表态,身旁的人不是别人,是主子的亲弟弟,没啥不能说:“主子一路挺忙。”
“如何说?”
“送银子,送衣物,亲手把饼烤热了带给金姑娘...”还有,“主子那把弯刀给了金姑娘。”
楼令颂一愣,“母亲留给他的那把?”
江泰默然点头。
接下来的路程,无论祁承鹤如何阴阳怪气,楼令颂皆当做听不出来,主动与他攀谈。
见到楼金两家死对头的两个年轻后辈和谐地坐在了一起谈笑风生,太过玄乎,宋弼好奇问江泰:“怎么回事?两人竟能说上话?”
“提前培养好感情。”将来嫂子的小侄子,可不得好好伺候着。
宋弼听不懂。
“说不说?”宋弼见他说一半留一半,不打算开口,袖子一甩,“成,下次休得从我这里得到半点消息。”
楼家的幕僚与暗卫之间消息若能互通,更方便伺候主子,陆望之先前便是缺少了这方面的意识,被家主拉去戏楼当面羞辱。
江泰承认在揣着人心一事上,他愚钝,还得需要府上幕僚们的提点。
横竖也不是什么秘密,马车行了一路楼家人都看到了,主子应该也没想瞒着,江泰道:“这趟回去,主子的亲事可能要成了。”
宋弼一怔,倒没蠢到要去问与谁,只惊愕道:“金姑娘同意了?”
江泰:“应该是同意的,我听她答应了主子回家...你可得保密,咱们自己人心里清楚便是,别传出闲话。”
——
这两日朝堂上的气氛能用‘煎熬’两字来形容。
西宁出了如此大的事,惊动了各世家,金家处于风口浪尖,金相知道难逃其咎继续称病不出来,皇帝倒是每天坚持上朝,让李司连续念了两日的,“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今早见楼令风又来了,李司的嗓音都是颤的,生怕他来催结案,好在楼令风只是来走个当臣子的过场,拜完便走了。
“楼兄,你身上的伤好了?怎么不多歇息两日。”那日他非得要去挨那三十个板子,陈吉拉都拉不住。
楼令风:“躺久了身上僵。”
陈吉暗叹武官的身体就是好,挨了三十个板子这么快就能下地卖命了,那日他站了一日,最近腰都直不起来,劝道:“西宁的知县应该快到了,楼兄把伤养好才有力气应付。”
西宁的案子无论皇帝查什么,金家人都极为配合,把金慎独的罪状一桩桩清理了出来,就等证人刘文藏进宫后便可结案了。
案子拿什么结?总不能把金慎独的尸首拿出来鞭尸,金慎独是金家的人,他做错了事金家必须要给出一个交代。
至于这‘交代’能不能过关,楼家主说了算。
金慎独先前在兵部当值,出了事兵部也得好好清理,最好的选择是在兵部插一个楼家的人进去,今后不至于对军营的动静一无所知。
陈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如何抓住这次机会还得看楼家主自己,不知不觉到了宫门口,正要送他上车,便听楼家主道:“你先回,我去买点笔墨。”
陈吉一愣,他那府上幕僚一二十人,什么笔墨没有,认识他这么多年,怎么从没听说他有自己挑选笔墨的习惯?
陈吉担心他身上的伤,“楼兄需要什么笔墨,我那里有不少。”
楼令风:“我喜欢自己选,你先回,好好歇着。”
行吧,这几日楼兄累的够呛,出去走走也好,陈吉与他道别再三嘱咐他当心身上的伤。
马夫听到了他与陈吉的谈话,将马车头掉了个方向,正欲问家主要去哪家墨房,便听他吩咐:“去城门。”
——
金九音原本担心对方没能灭口,不甘罢休,会把鬼哨兵招出来,但接下来的路意外地平静。
一行人顺畅地到达了宁朔城。
路上行走了五日,除了最初的那个晚上她与楼家主在马车上歇过之外,其余几夜都在干净的客栈或是驿站内安置,屋内有热水有吃食,一路上身上清清爽爽,全然没有车马劳顿该有的疲惫。
有楼令颂与祁承鹤一道护送着刘知县,没她什么事,路上除了看风景便是睡觉,顺便买了一些小玩意儿回去打算送给书院的朱熙和月宁。
可经过宁朔闹市,发现自己当初千挑万选买回来的东西,还不如街头摆摊卖的好看。正掂量着等着一桩结束,一定要到宁朔街头好好逛逛,座下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她坐的马车太过于豪华,进城后便与祁承鹤走在了最后面。
楼令颂几人护送刘知县行在先,在路上听完了江泰的那一番话后,远远看到前方马车上熟悉的马夫时,个个心知肚明。
楼令颂不觉得自己这位忙得不可开交的兄长是来接他的,他长这么大,兄长从来没有接过自己。
江泰和宋弼更不用说。
是接刘知县?
几人看着楼家主从前方马车上下来,确实先去了刘知县的马车旁,与他说了一阵话后抬头同楼令颂交代:“带刘知县去楼家。”
见几人没走似乎在等他,楼令风头往后一偏,淡然道:“我去马车上取点东西。”
楼令颂:“......”
几人默不作声,催动座下马匹。
金九音坐在车内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情况,可祁承鹤人在马背上看得远,见楼令风缓缓朝着这边走来,心头的那丝怀疑几乎已经等到了证实,凉飕飕地道:“楼家主这么早散朝了?”
金九音愣了愣,探头往外看,“楼令风来了?”
“嗯,接你来了。”祁承鹤看着探出来的那颗头,面色又有了几分恨铁不成钢,问道:“你就打算与他这般不清不楚...”
什么叫不清不楚,她和楼家主清清白白,金九音扭过头警告道:“别乱传,不是你想的那样。”届时传出什么流言来,楼家主只怕不会再留她。
她将无处可去。
“你...”用得着他传?她眼睛瞎了一回就真瞎了?祁承鹤咬了咬牙,突然道:“你与我回金家。”
金九音意外地看着他,“你想好了,要养姑姑?”
祁承鹤别扭地瞥开眼。
金九音笑了笑,“阿鹤心疼姑姑,姑姑很开心,可是如今还不是姑姑回家的时候,阿鹤等我,等姑姑能回去的那一天,阿鹤在门前为姑姑点一串爆竹,把姑姑光明正大地接回家好不好...”
不知道祁承鹤是不是幻想到了那一天,还是觉得那一天不可能到来,紧抿着唇一言不发,见楼令风人已经过来了,不想与他打照面,怕自己忍不住骂人,催马与马车内的人道:“你自己多保重。”
金九音一笑:“知道,阿鹤也要听祖父的话,不可懈怠了功夫。”
金九音看到他马屁股消失在了街头,是金家的方向,心道她也很想与他一道回去,去看看他这些年所住的地方,再看看嫂子...
一想起他母亲,金九音心口又开始发涩发紧。
座下的马车一沉,金九音回头,身后的车帘被掀开,身穿朝服的楼家主钻了进来,才分别了几日,楼家主的脸色苍白了不少。
看来上回的紧要事还挺严重,不好一见面就问人家朝堂上的事,金九音随口道:“楼家主来接我们?”
“路过。”楼令风问道:“路上遇袭了?”
金九音点头,刚碰面江泰应该还没来得及禀报,便认真与他说了此事,“有惊无险,对方只是普通的刺客,没有鬼哨兵,西宁的事一爆出来,对方多少有些忌惮,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用鬼哨...”
“手。”楼令风突然打断。
金九音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已经结疤的掌心,暗叹楼家主的观察力也太强了,这事太丢人不想提,金九音轻轻摊开,没让他看仔细,“阿鹤已经帮我包扎过了,本以为那臭小子被宠坏了什么事都做不了,没想到一路上还挺会照顾人...”
没等她说完,前一刻还算正常的楼令风,语气陡然一变,“金姑娘不必在楼某面前显摆你有个好侄子,楼某羡慕不来。”
金九音自觉在揣摩人心这一块不太擅长,可此时也看出了楼家主的心思,是在怪她没有感谢他吗?
金九音忙道:“最紧要一点,若没有楼家主的保护,咱们不可能平安归来,楼家主不知,当我看到二公子出现的那一刻,不知道有多开心...”
她险些就带着刘知县撞到官道后的山上去,至今想起都后怕。
楼令风依旧不吭声,理了理已经很平整的袖口,看向窗外。
“楼家主呢,城内如何?”金九音猜不出他有没有高兴一点,绕来绕去还是问起了正事,“金相可有动静?”
楼令风:“没有。”
突然想了起来,金九音埋头从袖筒内掏出了一颗圆圆的类似珠子一类的东西递给了他,“楼家主走的急,没遇上那个挑夫,我给你带了一个,不知道楼家主喜不喜欢。”
见楼令风的头转了回来,目光轻轻落在她手里的珠子上,金九音解释道:“不是什么珍宝是果子,菩提果,挑夫说每一颗菩提果里的果实颜色都不一样,能拿到什么色全看个人缘分,楼家主不在,我便替你挑了一颗,可惜是粉的...楼家主若不嫌弃...”
家财万贯的楼家主,见惯了奇珍异宝,果然也有没看过这等神奇的东西,接了过去,指尖好奇地抚了抚。
金九音看出他挺喜欢,松了一口气,“下回楼家主若是遇上卖菩提果的挑夫,自己去挑一个,运气好说不定还能与我一样挑出一个红色的呢,不过要等许久,菩提果的外壳很硬,我买了两个那挑夫便磨了一个时辰,若非已到夜深,我给朱熙他们也能带一颗...”
实则她给自己挑的那颗才是粉色,见楼家主的是一颗难得的朱色果,她偷偷昧下换掉了,他人不在,她说了算。
“一颗就够了。”楼家风转了转果子,嗓音比起适才轻了许多,“多谢。”
送人礼物最大的开心之处便是看到对方眼里的喜欢,金九音显摆道:“挑夫说以后没事多摸摸,越摸越亮,说不定还会变色,这样滚...”
金九音弯身去拿他指尖上的果子,包在掌心内滚了滚,为他示范。
她没抬头,楼令风的目光正好从上落下,定在了她眉间。纪禾的山水养人,他第一次见她,便见识到了她的美色。
祁玄璋说,世上任何繁花都无法放在她身上形容其一二。漫山白雪不及她面上的皎洁,月色太淡描述不出她的明艳,此时这张脸与六年前并没有半点变化,非要说哪里变了,便是她眼中对他再无厌恶之色,嗓音里不再带刺。
楼令风没去接她重新递过来的菩提果,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让我看看你的手。”
金九音一愣。
没等她反应,他极为自然地摊开了她的掌心,仿佛一个极为敬业的大夫,在替病患看着伤情。
可楼家主到底不是大夫,一截手腕被他禁锢得死死的,金九音不太自然地动了动,轻声道:“真没事。”
“怎么弄的?”
金九音不给他看便是不提起这段丢人的事,手里的果子往前推了推,“你还要不要?”
楼令风拿走了果子。
金九音趁机缩回自己的手,那股奇怪的感觉随之淡去,但很快察觉到,两人之间越来越漫长的沉默滋生出了另一种令人呼吸不太顺畅的窒息。
大抵归根于座下的这辆马车。
西宁之行,两人迫不得已挤在了一辆马车上同榻共枕了几夜,但愿不要传出什么谣言来。不过有楼家主在,只要他吩咐一声,底下的人不敢乱传。
怕再引起误会,马车快要到楼家门口时,金九音主动询问道:“楼家主,我先下车,免得有人看到我从你车上下来,到处乱传。”
楼令风看着她,“乱传什么?”
金九音:“......”
传什么?传他们一路同榻共枕,楼家主不清白了,即便将来有了喜欢的姑娘,对方也会因为他这一段谣言而顾忌一二。
楼令风手里的那颗菩提果越捂越暖,多少平息了他想一脚把她踹下去的冲动,反过来安慰道:“身正不怕影子歪,金姑娘怕什么,还是金姑娘觉得楼某需要这些名声来讨日子过?”
倒也是,楼家主本事了得,想要什么得不到?
只有他想和不想。
鬼哨兵的事情尚未结束,疑点重重,她还得继续与楼家主并肩而战,今后免不得同吃同住。他如此说,她倒轻松了许多,不用去顾忌毁了他的名声。
金九音没再想着提前下车,待马车停稳后,她先一头钻了出去,快速走到了门槛内,转过身回头看向刚掀开车帘,满脸写着她又要耍什么花样的男子,对他笑了笑,“楼家主,怎么样,算不算我在家等你。”
两人分别之前他说,要她回家等他,结果反而让他来城门口相接,多不好意思。
楼令风一只脚从木凳上迈下来,力道没掌控好,扯到了后背的伤口,面上却故作淡然,看着立在他家府门下的女郎,虽不知道她心里又在琢磨些什么鬼主意,但嘴里已经应了:“嗯,算。”
刘知县已经到了楼家,西宁的案子便不会再有意外,包袱里的东西太沉了,金九音指了指书院的方向,“那我去找朱熙了?”
楼令风点头,“嗯。”
西宁一趟,看过了鬼哨兵后,金九音夜里眼睛一闭便是郑焕的那张脸,再次见到朱熙,见到她笑起来脸颊两侧和阿杳一模一样的小酒窝,那股掐到嗓门眼上的喘息方才得以抚平。
朱熙给她讲了他们离开的这几日,郑家戏楼里又排了一出新戏,但她们没去看,谨记金九音离开之前交代的话,都有在好好学习。
金九音奖赏给了她们礼物,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堆的吃食糖果和话本子。
“酱牛肉?”朱熙惊喜地道:“金姑娘怎么知道我爱这一口?这是明霞弯客栈里的吧?我早听说那里的酱牛肉一绝...”
沈月宁对吃的不感兴趣,抱住了属于自己的话本子,冲金九音腼腆地笑了笑:“我也很喜欢这些,多谢金姑娘。”
金九音摇头,她们年纪小,没有体会过悲欢离合,尚不知送出去的东西还有人收,是何等的幸福...
“你们要是喜欢,我给你们买一辈子。”金九音大方地道:“待过几日,我带你们去听戏,我请客。”
把浴桶的钱还了。
——
从书院回去,已经是午后了。
金九音提着自己的包袱,习惯地回到了楼令风所住的乾院,却发现她原本所住的地方完全变了样。
当初添置在书架之间的小床不见了,被楼令风安置了一方木几,此时人正坐在木几前的蒲团上垂目看着手中的册子,而在他对面则坐满了楼家的幕僚。
什么意思?
窝突然被拆了,金九音有些懵。
那她住哪儿?
她刚买的浴桶没被丢吧...
陆望之及时看到了人,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招呼道:“金姑娘路途辛苦了,老夫这就带你回坤院歇息。”
金九音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楼家主另给了她地方安置。
终于相信她不会在他家里乱翻了?各住一个院子好,对两人的名声都好...可刚转身走了两步便听到里面传来了宋弼的嗓音:“今日金相主动派人给了这些,家主看看...”
金相拿了什么?
金九音停下脚步。
陆望之见她半天不动,催了催,“金姑娘?”
“我不急着安置。”天色尚早,她在马车上睡够了,一点都不累,金九音指了指楼令风书房外的一张空蒲团,文道:“能不能劳烦陆先生帮我问问楼家主,我能先留下来听一会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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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