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申时过去, 屋里渐渐暗了下来,贾母发话:“都回去吧,一会儿路该不好走了。”
  众人起身行礼, 一一告辞离开。
  史湘云有些无聊还有些躁动。
  在荣国府住着, 虽然有宝姐姐跟爱哥哥陪着,但林姐姐总爱说些酸话, 而且几年下来,除了宁国府跟王家,别处是一点都没去过。这点倒是不如家里好。
  史湘云问林黛玉:“南安太妃可去?”
  “我不知道。”林黛玉道:“可要我帮你问好。”
  这不就是借着她的名义结交南安太妃?史湘云摇摇头:“那倒不必。”
  薛宝钗一边笑道:“南安太妃是长辈,这种场合怕是不会参加的。”
  这么说,倒是有点暗戳戳的:我结交的人比你结交的高贵。
  史湘云被安慰到了,她挽着薛宝钗的胳膊:“咱们回去吧。”
  林黛玉倒是听懂了,但是她屋里还有两个新得的娃娃正等着她,新衣服只有一身,床上还不曾做铺盖, 椅子上也是半张坐垫都没有, 她哪里有空计较这个?
  林黛玉快步回去, 看着想要陪她解闷的贾宝玉都有些面目可憎。
  “你不去给二舅母抄些经书?马上初一了, 你也要尽尽孝心才是。”
  贾宝玉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太太初一十五雷打不动都是茹素的:“多谢妹妹教我。”他追着王夫人去了。
  林黛玉松了口气, 赶紧回去。
  纸样跟娃娃都已经送回来了, 林黛玉拿着纸样比了比,心中很是喜欢, 想了想道:“紫鹃,忠勇伯前两日又送来的手脂,拿一罐给晴雯送去。说谢谢她,叫她好好保养手。”
  紫鹃拿了东西离开, 林黛玉翻了往日留下来的布头,又寻了些棉花,正说要先做床褥子,忽然又放了东西。
  该给三哥回个什么礼呢?
  “你是说这银锞子、荷包和书签,没有一样是我的?”
  申婆子有点心酸,还有点心虚:“将军,依我看,这其实是好事。”
  穆川板着脸看她,别说还挺叫人害怕的。
  申婆子也是有急智的人,她又道:“既然没叫我们带回来,那……要么是打算亲手送给将军——过两日不就见面了?或者不是现成的,她要亲手做。”
  这么一说……还真有这种可能,穆川点了点头:“行吧,东西拿去分了。马车垫软一些,别漏风,她怕冷。”
  申婆子笑道:“瞧您这话,咱们忠勇伯府,哪里能有漏风的马车呢?”
  “再多带几个手炉。”穆川又吩咐。
  林黛玉翻了不少东西出来,却觉得都不合适。
  冬天最好送的,就是九九消寒图,她也会画的,只是这会儿都三九了。唉……不合适。
  她又想三哥给她送护膝,她就不能给三哥送一个吗?
  但是……虽然没量过尺寸,但仅凭肉眼,也能看出来得用不少料。
  她倒是有几个兔毛的暖手筒,因为喜欢用手炉,所以基本是全新的,但是估计全拆了也只能拼成一个膝盖。
  问荣国府要皮毛,指不定又能传出什么话来。
  送荷包扇坠儿?
  但是三哥长成那样,她都想不到他用荷包扇坠的样子。
  林黛玉长吁短叹的,一边想又一边笑,紫鹃回来了。
  “姑娘,东西送到了。”她手里还拿了几套衣服:“带这三套可好?”
  林黛玉转头一看,都是紫色系的衣服,当然因为她年纪还小,都是浅紫色。
  “正好配姑娘新得的褙子。”
  林黛玉摇了摇头,道:“皇后娘娘的侄女儿也去,主家也有姑娘,紫色要身份高的人穿,我是去做客的,换几件橙粉色的,显得气色好,冬天穿也更活泼些。”
  紫鹃应了声好,很快又寻了新的过来。
  这次林黛玉点了点头,紫鹃又问:“姑娘看可还要带些什么?”
  林黛玉瞧着圆桌上摆的东西,笑她:“还有几日呢,难道这些天就不用了?”
  紫鹃不好意思道:“既然是出去赴宴,跟平日里去东府跟王家不一样,提前准备好,免得失了荣国府的脸面。姑娘那天想梳个什么头?我叫她们准备好,咱们也得早点起来,免得失礼。”
  其实林黛玉不想带紫鹃去。
  雪雁虽然小,但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也是见过不少贵客的。紫鹃正如她所说,只去过宁国府跟王家。
  宁国府有她一个出嫁的姐姐,每次去都拉她说话,况且丫鬟也多,不用她做什么。王家虽然没有亲戚,但每次都是一大帮人一起,要么跟着凤姐姐,要么跟着二舅母,真说要人伺候,都轮不到她。
  最重要的,自打她上回把宝玉试得发了疯,又试得整个贾家都知道宝二爷不能没有林姑娘,林黛玉就有点怕她。
  这还是外祖母给的丫鬟,多年来一直勤勤恳恳的,有功劳也有苦劳。
  只是……平日里叫她做主也就罢了,出门有点不敢。
  林黛玉笑道:“以前出去都带的是你。正好趁这次带的人多,让雪雁去见见世面。”
  “雪雁还小。”紫鹃辩解一句,不过随即又道:“也是,这次人多,出点小错也不怕。”
  说完她挤出一个笑容来,跟雪雁道:“正好趁这两日我教教你,出去别怠慢了姑娘。”
  紫鹃把雪雁拉到一边,道:“姑娘只爱喝清茶,饭菜虽然爱吃甜口的,但点心喜欢咸的。”
  雪雁认认真真听着,没一点不耐烦,丝毫不提“我伺候姑娘比你久”。
  林黛玉决定带谁去的时候,贾母也在犹豫,要不要让鸳鸯跟着,问题是忠勇伯府的婆子也来了好几回,就算不知道鸳鸯是她的丫鬟,也该知道鸳鸯不在姑娘屋里伺候。
  但是外祖母派个得力的丫鬟陪着出门也是正常。
  可琏儿也跟着去了……这样会不会显得她对外孙女儿控制太过呢?
  明明是喜欢她看重她,叫人误会了就不好了。
  贾母叹了口气,养孩子是真的难,打消了叫鸳鸯陪着的念头。
  天刚黑,王夫人就叫玉钏儿送贾宝玉回去,还给他拿了一瓶玉灵膏:“我看你没精打采的。叫袭人冲给你喝,这是养心血安心神的,吃了面色红润精神好。”
  送走贾宝玉,王夫人又叫了周瑞家的来。
  “我问你,那忠勇伯看起来真有四十?”
  王夫人是个万事不沾身的性子,周瑞家的自然也一样,她道:“太太,我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没太真切。不过听他们说的确是有点显老,比琏二爷还小上几岁,但若是跟咱们老爷站在一起,说是兄弟也不为过。”
  王夫人被逗笑了,她假意训斥道:“你们这些人……人家毕竟是个一等伯,嘴上竟是一点不带客气的。”
  周瑞家的有点代偿心理,前阵子刘姥姥来报信,他们夫妻两个怕得什么似的,如今都快过年了,那忠勇伯一点动静都没有,这说明什么?
  他怕荣国府!
  这还不好好损一损?
  “什么一等伯?”周瑞家的奉承道:“他这点功劳,搁早些年,太太祖上封县伯那会,他最多也就能得个三品锦衣卫指挥使,还是虚职。”
  “行了。”王夫人笑着阻止:“既然年长,那便是长辈,今后府里若是有说林姑娘闲话的,我唯你是问!”
  周瑞家的忙应了,她不觉得这事儿有多难。
  府上那些婆子,真正感兴趣凑在一起说个不停的,也就是宝二爷屋里那几个花枝招展、每日生事的副小姐,别的院子都安安生生的,哪里有谈资呢?
  是说二姑娘又被丫鬟婆子欺负了?还是三姑娘今儿又跟赵姨娘红脸了?又或者四姑娘跟尼姑一起踢毽子?还是林姑娘今儿又吃药了。
  这也就一句话的事儿,太没意思了。还不如猜一猜宝二爷屋里还有几个完璧之身。
  真要传出什么话来,要么是奉主子的命传的,要么是宝姑娘花了银子。
  所以这事儿就是去警告那几个长舌妇,再提防着宝姑娘使银子就行。
  或者直接暗示薛家那边,这事儿别沾,顺便还能有些谢礼。
  今天夜里还是晴雯上夜,她睡觉轻,上夜有一半都是她来的。
  许是茶喝多了的缘故,没睡多久她就醒了,去外间方便了。
  袭人今儿被她怼了,夜里一直没睡着,见她出去,忙翻身起来,披了衣服就进去看贾宝玉了。
  贾宝玉其实也没睡着。
  王夫人给他的玉灵膏,袭人尽职尽责或者说别有用心给他冲了浓浓一杯喝了。
  只是玉灵膏是气血两虚的人喝的,王夫人时不时茹素,又人到中年开始走下坡路,她喝倒是合适。
  贾宝玉……就算有王夫人的亲妈滤镜,他也跟气血两虚完全不沾边的。
  补过了可不就睡不着了吗。
  见袭人来,贾宝玉伸手就把人捞到了床上,袭人顺势躺了下来,手就伸了进去。
  要说他们两个一开始的时候,那会还在老太太屋里,袭人还知道避讳着人,后来搬到大观园,就有点掩耳盗铃了。
  ……反正我小声些,动作也小些,又拉着帘子,她们不知道的。
  外头,晴雯回来,看见袭人没在榻上,当时就变了脸色,再站在门口往里一看,床都晃了起来,她呸了一口,开柜子寻了床袭人没盖过的被子,在外头罗汉床上等着。
  里头很快完事儿,贾宝玉并不想说话,只想抱着大姐姐暖和暖和,但袭人就想趁着这个时候说点体己话……或者告状。
  “二爷平日也说说晴雯,咱们家里的活儿还做不完呢,她又帮林姑娘做活儿。就那个布娃娃,都不叫我碰。”
  贾宝玉懒洋洋地没说话。
  袭人又道:“林姑娘还给她一罐子手脂,上用的那种,我想涨涨见识,她防贼似的防我。”
  “哦?”这下贾宝玉有了兴趣:“这东西林妹妹宝贝着呢,明儿我问问晴雯,能不能分我些,我也有几个手脂方子,说不定我能仿制出来,到时候咱们家里都能用上。”
  袭人只恨宝二爷不开窍,但是她也没别的法子了,她在里屋待得有点久,怡红院里光丫鬟都快二十个了,那么些人看着,再不走就叫人发现了。
  她伺候贾宝玉擦了身,这才又披了衣服出来,一到外头,袭人就看见晴雯坐在罗汉床上,被子盖了半个抱了半个,冷冷地看着她笑。
  人心虚的时候,就要多说些话掩盖,袭人也不例外。
  她清了清嗓子:“既然是你上夜,心思也要放在二爷身上,你出去许久,我才替了你一会儿。”
  “你别胡说八道!”晴雯涨红了脸:“替?呸!我清清白白的,你再污蔑我,我撕烂你的嘴!”
  这下轮到袭人脸红了:“你小声些,仔细吵到二爷!”
  晴雯呵呵呵笑了起来:“那下次我不出去了。你是想叫我在旁边听着,给你叫好鼓劲儿是不是?”
  袭人越发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讪笑两声,嘴里说了两句“疯了”,就又回到榻上,被子把头一蒙,只当看不见,心里却越发的怨恨晴雯了,就她清高,就她会吊着宝二爷。
  时间过得挺快,很快便是腊月初三,这天早上,林黛玉早早起来打扮了,手里拿着给穆川准备的回礼,身后跟着紫鹃和雪雁,还有两个提着包袱的婆子,巳时刚过就坐在前院偏厅暖阁等着。
  不多时,贾琏先来了,他笑打了声招呼:“林妹妹。”
  林黛玉起身叫了一声琏二哥。
  贾琏又道:“我送你去,完事儿再接你回来。”
  林黛玉低垂着头,轻轻柔柔地说:“麻烦琏二哥。”
  很快,申婆子就带着两辆马车来荣国府接人。
  虽然对面是个婆子,但贾琏还是上前打了招呼,说了送去接回的事儿,申婆子也没怎么,大路难道还不叫他走了?
  只是一看后头婆子带的包袱,她就诶呦了一声。
  “是我没说清楚,回头将军该怪我了。最好是拿个箱子放,用包袱总归是不太安全的,万一泼了水又或者压了什么的,用箱子别人也看不出来都带了什么。”
  “不碍事不碍事。”她又叠着声念了两遍:“您上车,咱们去定南侯府借一个就行,都是自家人。”
  林黛玉放宽心上了前头马车,申婆子又道:“你们坐后头的。”
  紫鹃跟雪雁先上了车,等婆子把东西递上来放好。
  紫鹃其实是有点犹豫的,所以动作拖延了一些,但是申婆子不知道,只以为林姑娘是带了两个丫鬟两个婆子。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说是带一个丫鬟两个婆子,其实是三个人就够用了,定南侯府也有丫鬟伺候的。
  见紫鹃没下来,申婆子直接就说走。
  马车哒哒哒走了起来,紫鹃一脸紧张,下意识看了看雪雁,忽然又笑了。
  前头林黛玉自然也是知道紫鹃没下去的,她道:“要放紫鹃下去。”
  申婆子笑道:“不碍事,您就是带八个丫鬟都行,就是得多备两辆马车。”
  一行三辆马车,贾琏的在最后头,往定南侯府去了。
  都在内城区,荣国府还是最核心的位置,到定南侯府并不远,不过一刻钟就到了。
  定南侯府正门大开,两边忙忙碌碌的小厮帮着牵马赶车。
  看见挂着忠勇伯府牌子的马车过来,早就等在门口的小厮急忙跑了过来,叫道:“申妈妈!”
  申婆子先跳下车来,小厮放了下马凳,申婆子又去扶林黛玉。
  小厮等林黛玉笑来,笑嘻嘻行了礼:“谢林姑娘的赏赐。”
  申婆子笑着轻轻踢了他一脚,又解释:“这是说上回的银锞子。”
  但这种场合,打赏也是必须的,不用林黛玉说话,雪雁递了赏钱过去,笑道:“谢谢小哥儿。”
  小厮开开心心接了银锞子,用这个大概能请将军教他一节课的射箭,这么一想,将军就还挺实惠的。
  申婆子引着林黛玉往西边院子走:“女客都在这边。”
  定南侯府负责迎客的下人见有客人来,忙过来引路,看见申婆子,笑道:“申妈妈认得路,容我偷个懒。”
  雪雁又是一个银锞子递过去。
  申妈妈顿时有了主意,她一边示意这人手下赏钱,一边拉着她去了一边:“我拿这个跟你换。”
  这是……忠勇伯府的银锞子?这不都是一两的吗。
  那还不是因为她们家将军喜欢收集这个。
  申妈妈笑道:“这个样式好,回去给孩子玩。”
  都这么说了,这人把银锞子递了过去,只是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觉得不对,上次听说忠勇伯府哪个婆子可可怜怜的,男人孩子全死在平南镇了?
  好难猜啊,应该不是申婆子吧。
  这么稍微耽误了一会儿,得到消息的穆川过来了。
  虽然只是个背影,虽然周围人不少,但穆川还是一眼就看见了林黛玉。
  “林——姑娘。”穆川犹豫了一下,因为心里有鬼,叫她林妹妹总感觉是在骗自己。
  听见熟悉的声音,林黛玉转头,立即就愣住了。
  许是出门过于轻松,林黛玉觉得自己思维从未如此活跃,她叫了声:“三哥。”又笑出两个小酒窝来,玩笑道:“三哥倒是白净了许多,瞧着不像三叔了。”
  穆川原先都不敢笑的,一笑就是满脸褶子,现在倒是能多笑笑了。
  “给你的养颜霜记得擦——”
  她打断了穆川,娇嗔道:“那我更不敢擦了,若是再年轻十岁,我就是孩子了。”
  “你现在也是孩子。”穆川违心地说了句非常长辈的话,说完自己先过不去了,找补了一句废话:“来了?”
  “这要怎么答?总不能说我没来吧。”林黛玉被他的废话逗笑了:“嗯,三哥不去迎客吗?”
  “贵客来得差不多了,正好你来,我来看看你。有什么只管找申妈妈。”
  这么当着大庭广众之下说话,主要是旁边还有不少人移过视线来,兴奋劲儿过去,林黛玉略有害羞,她道:“我给三哥带了回礼,在马车上放着。”
  穆川开心了:“你……我自己去看。”
  申婆子就在一边等着,听将军这么说,两步走过来,笑道:“咱们先去暖阁歇歇,等客人到齐了,先是仪式,然后是酒宴,接着有戏班子唱戏,若是不想看戏,就去后头的大花厅,那边烧了地龙,暖和。”
  穆川去寻他忠勇伯府的马车,但林黛玉跟着申婆子没走两步,就又被人拦住了。
  是看见穆川离开,过来寻他的李承武。
  今儿最重要的两位客人还没来,虽然这种客人一般都是最后压轴才来的,但是万一呢。
  李承武一走过来,就看见一位貌似天仙的少女。他顿时就想起上回四叔那句意味深长的“你猜”。
  这是长辈啊,李承武非常懂礼貌,上前作了揖,道:“姑娘到访,蓬荜生辉。”
  这一听就是主人家的人,林黛玉还礼,也客气了两句。
  李承武把申婆子拉到一边,小声问:“这是我四婶?”
  “你小声些!”申婆子压低声音道:“你四婶还不知道呢。仔细你四叔打你。”
  申婆子跟李承武也是熟悉的,李承武刚被救回来,前三天的饭都是申婆子给喂的。
  李承武窃笑几声:“我四叔好眼光,我从小到大见了这么多姑娘,就没一个比她好看的。我想想,把人安排到四时馆?”
  因为中途可能要更衣,所以是一位姑娘一间休息室。
  一般来说,厢房三间,左右各安排给一位姑娘。
  而四时馆是个两间的结构,不用跟人凑,而且北边是墙,西边有假山,风也挡掉大半,暖和。
  申婆子一听这话就笑了:“将军也是这么说的,昨儿就安排好了。”
  李承武肃然起敬:“四叔比我懂啊。看来不用我担心他了。赶紧陪我四婶进去吧,这会儿有风。”
  申婆子又过来,笑眯眯跟林黛玉道:“四——”都是李承武的错!
  “四时馆,咱们去四时馆先歇歇。”
  穆川这会儿已经拿到了林黛玉给他的礼物,是两个纸筒,里头是两张画。
  香气熟悉得让人落泪,这是她亲手画的。
  一张是个拉弓射箭的姿势,但只画了半身,除了占了一半的弓,就是紧紧握着弓臂的手,还有下头那条压到大腿快跟地面平行的腿。
  非常有力量感。
  原来我在她心目中是这么的英勇。
  穆川美滋滋的想。
  第二张是个年画,配色多用红橙,是一个笑眯眯的白胡子老头,手里拿了一张打开的卷轴,上头写着“一团和气”。
  而且这画线条很是圆润,整幅画最外一圈是圆的,里头也多是弧形线条。
  她怎么这么会画呢?
  穆川心满意足收了礼物,交给随他来的手下:“收好了,送去出裱好,挂我屋里。”
  安排了礼物,穆川又往前院去迎接客人,才到了影壁处,就被人拦住了。
  是等到月亮都圆了的柯元青。
  “将军大人。”柯元青声音有些哀怨:“咱们的事儿,可以办了吧?您竟是一点都不着急吗?年底了,县衙空缺很多,还等着您的人用呢。”
  穆川一边笑,一边挽着他胳膊引他入席:“这有什么可着急的?我一个一等伯,他是个连自由身都没有的奴仆,我若是全副精力都放在他身上,那才是抬举他。总不能为了他影响我生活。”
  柯元青更哀怨了,他们这边,连弹劾的奏折都写了四个不同风格的版本,字斟句酌来回改了不下数十次。
  等着开席的人都坐整齐了,这边猪还没杀。
  穆川请他坐下,笑道:“明日我带着人去衙门寻你。”他又压低声音,在柯元青耳边道:“皇帝过年也是要休息的。腊月二十三开始就不怎么处理公务了,大年初一到初五,宫里都是宴会,真等到恢复正常,要过了十五。”
  “你想,事情这个时候开始,对谁有利呢?谁会着急呢?”
  “高!实在是高!”柯元青竖了大拇指,余光却看着刚到的四位最尊贵的客人。
  代表皇帝的忠顺王和全公公,以及代表太上皇的安顺王和戴公公。
  虽然早就听说忠勇伯深得皇帝跟太上皇宠信,但看到这平日里遇见就会阴阳怪气的四个人出现在了同一场合,还都乐呵呵的笑得春光满面,就是再愚钝,也知道对谁有利。
  那自然是能随时进宫的人,比方忠勇伯。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在他看来,这是个十成十会赢的官司,无非就是战果大小,可忠勇伯还是算进去一切有利的因素。
  柯元青拱拱手,忽然就不焦躁,信心也都回来了:“大人去那边吧,不可怠慢了他们。”
  与此同时,在荣国府里,贾宝玉从一大早就开始长吁短叹,坐立不安,连饭也吃得没精打采。
  袭人劝了两句,毫无效果。
  不多时,史湘云挽着薛宝钗到了怡红院。
  史湘云笑得没心没肺:“爱哥哥,今儿林姐姐出去玩了,我们来……陪你解解闷。”
  袭人忙迎了上去,一边吩咐丫鬟们倒茶,一边客气地让座,又道:“宝二爷真是个实诚性子,林姑娘这会儿怕是都吃上席了,他还在这儿担心呢。”
  贾宝玉略有些呆滞,虽然跟两人都打了招呼,心里想的却是:原来我平日出去吃酒,她在家里是这么个心情。
  可……我平日出去的确是很快活,似乎很少想起她来——可那是因为我知道她在荣国府很好。
  贾宝玉心里难得生出几分愧疚来。
  那林妹妹现在会不会想着我呢?
  她天生喜散不喜聚,人多的地方肯定是不适应的,她一定在想我。
  这么一想,贾宝玉就恨不得琏二哥立即把她带回来才好。
  忽然间,薛宝钗手帕一甩,险些扑到眼睛。
  啊?贾宝玉愣愣地看着她。
  薛宝钗笑道:“我今儿才知道上回颦儿说的呆雁是什么意思。”
  贾宝玉忽然就想起上回林妹妹说他是呆雁的事儿来,是为了什么呢……
  他目光落在了薛宝钗的手臂上,是为了那红麝串……雪白的酥臂,可惜……
  贾宝玉脱口而出:“宝姐姐可带了红麝串?”
  薛宝钗前头说呆雁不就为了这个?脸红虽然不好表现,但她头一转做害羞状,扬声道:“袭人,怎么还不上茶?”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