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62章
华夏时间, 凌晨5:00。
严廷已经醒了，实际上, 他彻夜未眠。
但是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一直保持清醒。
至少在突然传送到《幻世界》的活动副本《夏夜大冒险》时，他的身体和意识都不符合物理意义上关于清醒的定义。
他有意识地在那个诡异的地方默数读秒，既是为了稳定心神也是为了计算时间。
他久经训练，又有实战打磨，过往无数次的任务执行，他对的时间、空间、方向的判断从未有过差错。
但是在非凡的力量干扰下, 他的一切技巧和经验都毫无意义。
199840秒, 是他从在诡异游戏里睁开眼的第一秒，到最后失去意识陷入混沌黑暗的最后一秒，默数出来的时间长度。
换算过来，也就是55个小时多，将近两天半。
可是当他再次醒来。
现实的世界才过去40分钟多一点, 甚至不到1个小时。
即便严廷研究过之前被召唤进《幻世界》的那三个样本, 也很清楚游戏里的时间和现实不同。
但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时, 他才确切、具体地感知到那种恐怖和惊惧, 如同溺于海底般，被无尽的深水强压包围, 再挣扎也逃不开，只能绝望地承受逼仄的窒息感。
人体的各项机能运行，是受生物钟控制的。
在现代社会，持续的作息混乱, 从熬夜通宵到频繁出差倒时差，都会影响到一具身体的健康状况。轻则内部激素失衡，新陈代谢紊乱, 重则内脏受损，心肝肾脾肠胃持续恶化且不可逆。
这是人体在这个现实世界中所遵循的规律。
仅仅是24小时制的偏差，都能产生这样严重的后果。
那游戏与现实那恐怖到接近100：1的时间流速比逆差，足以对人类的肉.体带来难以预计的量变，甚至是质变。
或许，影响最大的并不是血肉。
而是某些更加无形、隐秘的——
一抹猩红在昏暗中跃出来，在严廷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猛地砸了一下地面，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报告上的文字，太过单薄了。
人类文明发展至今用以表达和传播的信息方式，根本不足以描述严廷在那里经历的所有异常。
仅仅通过前面三个受害者案例的口述，根本无法将一切传达清楚。
只有亲自体验，才能真切感知……严廷不是一个科学家，自有的学识和认知无法支撑他分析更多。
但是他很清楚，他已经被某种神秘的存在盯上了。
严廷早有这个心理准备。但他确实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他的头依然昏沉，似乎是回归的意识还在适应这具身体，调整磨合，将他历经考验的灵魂重新嵌进大脑里。
可是严廷还是压下了那些不适，他很快控制住自己的四肢和核心力量，回归到正常世界。
口袋里放着手机，通讯和网络，是人类现代文明的科技成果结晶。
眼前的桌子上放着纸和笔，书写文字，是人类记录和传播文明的重要手段。
明明用手机编辑和发送信息的效率更高。
但奇怪的是，严廷第一反应，还是下意识地拿起笔，用最原始最保守的手段记录下他认为的每一个关键信息。
一切倒推：结束后，发生经过，还有事发之前……
严廷的笔停了下来。
他的手机响起。
弹出一通待接的紧急电话。
他从来不耽误任何重要的任务通知，此刻也不例外。
“严廷，你没有接上一通电话。”对面传来一个凝重的声音：“出什么事了？”
“我被选中了……”严廷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彻底沙哑，粗粝得吓人。
虽然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是对方轻易地理解他要传达的信息。
“你也进那个游戏了？你当时在做什么？”
“我在看着……”
严廷张了张口，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嘴唇、牙齿和舌头之间酝酿，他的肌肉本能推动着他做出了口型。
他是打算说出来的。
他已经要说了！
可是随着声音、气息、语调从口中流入空气，刹那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么都没有了。
严廷冲到桌前抓起自己在苏醒后第一时间记录下来的东西。他写下了，他把信息写在纸上了！
然而，严廷只看到无数嘈杂凌乱的黑色线条，在白色的纸张上扭曲着团成一块。这根本不是文字，更像是疯子胡乱的涂画！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的！”严廷的声音低下去，“我想到了，我明明想到了……”
那一定是一个具体的、确切的、现实的存在！
无论那是什么，他一定看到过，接触过，他想念过，他在意过！
可现在严廷的脑海里只剩下空白，甚至连一个描述、一点联想都找不到痕迹。
一种滞后的，被夺走重要东西的空虚和悲痛，在这一瞬间击中了严廷。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原本怀抱着什么样的感情。
但他无疑感觉到痛苦。
他被夺走了。
一部分的记忆、认知、感官、当然也包括情感。即便那原本就只有一丝一毫，也即刻变得成千上万倍的重要。
他厌恶这样的失去，更痛恨被操控戏弄的感觉。
“我明白了，看来你不止是被召唤进了‘游戏’，还被操纵修改过记忆……”电话里的人出声安慰，“没关系，我会让人去查你在24小时内的活动轨迹，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线索。”
严廷脱口而出的第一个字是：“不。”
“什么？”
紧接着，严廷才反应过来，理智地应下：“没什么，好的。”
电话那头语气严肃：“你需要一个全面检查。需要我派人过去吗？”
严廷知道，无论他回答是与否，接应的队伍都在路上了。不，他们已经在门口待命了。
十个人？
两个在门外，三个在窗户下面，还有五个……
察觉到自己在以一种非人的方式洞悉视野之外的情况，严廷心里一沉。他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受到那个鬼地方的影响，真的疯了。
但是他只能回答：“谢谢，凌博士。”
说着，他直接走过去打开了房门，果然已经有人在外面等待了。
门口那两个吓了一跳。
严廷又环视一圈，利用自己作战经验找到藏起来的那几个。
不多不少，加起来正是十个。
严廷心情沉沉之际，就听到旁边有人大叫。
“房间里怎么有个洞！”
他回过身，才看到地面多了一个深坑，正中心的凹陷，刚好是一个拳头大小。
那是他砸出来的吗？
严廷自己也不敢确定。
手机里传出凌博士意味深长的话：“严廷，看来你确实是被选中了。祂似乎很喜欢你……”
“那就猜错了，艾撒一点也不喜欢他。”
从严廷的记忆碎片里窥到这一幕，安文文忍不住小小地吐槽了一声。
她当然没有挖他的心，也没有抽他的魂。只是从那些情感记忆模块中剥离一小块无足轻重的部分。
那真的不算什么。
只不过是关于安文文自己的一些小事情罢了。
比不上他的信念，他的父亲，他的朋友，他的战友，以及他生命中其他所有重要美好的事物。
在严廷的世界里，安文文只是一个优先级比较高的观察目标。
抽出来的感情加在一起，不过万万分之一。
她就是想要投喂给艾撒，都没办法被系统捕捉结算。艾撒也并不想要。
所以安文文暂时存放在自己这里。
她也很意外竟然还有连通主记忆的效果。
“咕噜……”
随着诡异的声响冒出来，漆黑的影子爬到了安文文的身上，在她手臂上蜿蜒，伸展，将白皙的皮肤晕染成墨画。
这是艾撒的肢体，也是艾撒的力量，成为桥梁链接着她，和她新收集的信徒。
“不要、不要吃……”怪物在安文文的耳边，发出窃窃的低语。
破碎的语句，和奇怪的断句，艰难地拼凑成一段话。
显而易见，艾撒不喜欢那个家伙。
他不想吃进自己肚子里，也不想安文文吃下去。
其实她没有吃，只是放在了游戏包裹里。但对艾撒来说，这大概就是一回事。
安文文哄了一句：“可是严廷很有用。”
“他是那些人里面适应升级最快的，也掌握了最多。”安文文客观地评价，“他甚至学会了写我的名字……”
这是神秘的知识，不是凡人的记忆感情，安文文抽不走。
她话音落下，空气里的声音更尖锐了，像是愤怒地嘶咬着什么。
“我的……是我的！”
“是，是艾撒的文字。”安文文说：“严廷只是学会了一点点而已，他根本比不上艾撒。”
安文文试图和艾撒解释清楚：“他现在是我们的‘守卫’。他会听我们的话。他得到了力量，就理应回报更多。”
准确地说，严廷是安文文的。
但她借助的，也是艾撒的能力。
而且她一直想要教化艾撒，安文文认为，将自己和艾撒同化成一个利益共同体，会容易理解。
虽然这头怪物还没有完全苏醒。
但是，祂已经很适应连带着安文文一起去思考了。
艾撒对着她呢喃：“少，太少了……”
安文文也承认，“你说得对，这点记忆，远远不够支付他的报酬。”
她认为艾撒等得不耐烦了，正打算像之前一样的安抚劝慰。
但是这一次，艾撒竟然抢在她之前，学走了她的话
“我会……为你带来……更多、更多的……”
阴暗扭曲的影子附在她身上，嘶哑地低吟。
猩红色的眼瞳融进黑影中，而黑色紧贴着她的皮肤。
现在他们几乎同为一体。
艾撒说，祂也要为安文文献上礼物。
“我就不用了。”
安文文心里一跳，下意识地拒绝。
艾撒却还在不断重复：“更多，更多多多多……”
那么多，无穷的、没有极限的多。
但是对于一个在宇宙尽头沉眠的可怖老怪物而言，再多再大的物质，也不算多。
一份感情，一份记忆，不算多。
一个人类一条生命，不算多。
一个世界一颗星球，也不算多。
祂要把一切的一切，都给祂的伴侣。
安文文不明白艾撒的意思，她已经对祂很熟悉了，但还是没办法像读取严廷一样地读取艾撒的想法。
所以她不得不开始担心，紧接着要到来的《幻世界》二测。
范围：华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