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第483章
  酒肆破旧, 连炭火都没点,这个时节虽已见暖,可仍旧寒凉。
  沈方茂早就被酒色掏空身体,这会脑子也彻底僵住, 身体瑟瑟发抖。
  越是京中官员, 越是知道天禄司那个司狱的恐怖。
  若进诏狱, 要么死,要么活, 他身份摆在那, 狱卒也不敢苛待,该享的福一样都不会少。
  可若进了司狱, 活不活命不知道,但要不留下点什么,十有八九是出不来的。
  蔡国公府会保他吗?
  若进诏狱,一定会。
  若进司狱, 他说不准。
  就没见过谁落在林清手里还能全须全尾的, 但凡出手, 那便是拔出萝卜带出泥, 十有八九一大家子都得一起倒霉。
  各个世家里谁没私下传过话,这个林清简直比她那个师父还要阴险诡谲。
  沈方茂脸色惨白, 可一想到家中情况,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有心想放几句狠话, 可一对上林清快笑弯的眸子, 到嘴边的话愣是被他给本能的吞了回去。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动静,老板迎了上去, 随即点头哈腰,笑容谄媚,“官爷来喝酒?”
  沈方茂疑惑的扭头看去,就见进来的竟是一名天禄卫。
  这人身材要比其他天禄卫稍瘦一些,但放在人群里也是鹤立鸡群,肤色略黑,浑身煞气,腰间还挂着天禄司制式的腰刀。
  沈方茂不认识天禄卫,疑惑的看向对面的林清。
  要说起天禄卫,自然没人比林清这位指挥使更加熟悉。
  林清仍旧笑着,朝那天禄卫招了招手,“蒋劲?周虎让你来送公文的?”
  那天禄卫和老板齐齐僵住,老板看看天禄卫,又看看林清,总算明白今日来的客人身份不大一般,顿时吓得连忙躲了起来。
  蒋劲倒是已经反应过来,目光闪烁,犹豫片刻,大步走到林清身边,禀道:“是。”
  林清上下端详着他,见他双手空空,问道:“那公文呢?”
  蒋劲垂下头,“属下失职,不小心弄丢了。”
  林清幽幽叹了口气,纵容的摆了摆手,“行了,正好我身边也没个人,你就一边候着吧。”
  蒋劲应了一声,直起身站在林清身后,大概是察觉到沈方茂在看他,眼睛一横,一股子凶神恶煞的气势立即让沈方茂犹如浸在冰水之中,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沈方茂蔫着脑袋,这会是真的怕了,老实说道:“是下官一个表弟,姓方,名四德,我见他头脑灵活,又知道孝敬,便让他管理兴善赌坊,卫三便是他找来的。”
  “方四德?”林清顿了片刻,“你们家还真是什么来钱快就做什么,西大街永庆巷的印子钱我就已经放了你们一马,如今又搞出一个兴善赌坊。”
  她将酒杯拍在桌上,明明动作很轻,却愣是发出啪的一声,在这安静的酒肆内格外响亮。
  “你们蔡国公府是不把我们天禄司放在眼里,还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这事儿您还真误会我们蔡国公府了!”沈方茂连忙解释,“一开始放印子钱的可不是我们家!”
  林清略有疑惑,“不是蔡国公府,那会是谁?”
  “是连家!”沈方茂急道:“一开始放印子钱的是连大人的夫人,只是金额不大,后来有个商会急需用大笔银子,连夫人手中钱财不够,方才拉了南氏入局!
  蔡国公府发展至今家族亲戚亦是不少,都靠蔡国公府赚口饭吃,每年花出的银子那也跟流水似的,若不想点法子,哪里够呢。
  正好有门路撞上来,这买卖也就没停下。”
  林清拿起酒壶为自己斟满,有给沈方茂空掉小半的就被补满,“你是说堂堂左相的夫人,与你蔡国公府的妾室相熟,熟到可以一起偷偷做这些违法的勾当?”
  林清亲自倒酒,沈方茂也只能端起一饮而尽,急忙辩解:“下官也知此事荒谬,可既然说了,也没必要在此事上说谎,对面说的的确是连家夫人!”
  林清觉得有点奇怪,蔡国公府这印子钱的数量并不多,又是一个妾室在做,与民间那些三教九流混在一起,或许可以逃过天禄司的眼睛。
  但连杰的夫人若真这么做了,不用隔日,这个消息就得放在她桌子上。
  而且也没听说哪个商会缺钱啊?
  林清又观察着沈方茂的神情,那脸上的焦急不似作假,以她的经验来看,沈方茂同样没有说谎。
  那么问题出现在哪里?
  她忽的捕捉到沈方茂话中几个字眼,“对面……说?”
  沈方茂恍然,忙道:“这种事毕竟见不得光,加之我家与连家关系也不算和睦,所以都是有中间人从中穿线。”
  林清问道:“是谁?”
  沈方茂道:“之前宁城知府张彦回京述职,就是这位张大人的夫人,后来张大人又去外地任职,张夫人因身体不适留于京中,也时常来府上找南氏说话。”
  林清好奇的打量着沈方茂,“这么大的事情,你们家就没人与连夫人亲自见过面?”
  沈方茂点了点头,“当然见过,就在城中的同源戏楼,都是说明白了才出的银子,那一笔足有三万两。”
  他稍稍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不过这笔银子半月之后就归还了,利息非常可观,足有五千两。”
  林清嘲讽道:“半个月就有五千两,还真是一本万利啊。”
  沈方茂这会已经被林清吓破了胆,听她这么一说顿时好不容易止住的身体又打了个哆嗦,求道:“这印子钱的事一直是南氏和她儿子那边再管,下官知道的已经全都告诉您了。”
  林清再次端杯,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沈大人公务繁忙,回吧。”
  沈方茂如获特赦,三两步跑出酒肆。
  老板已不知去向,沈方茂一走,便只剩下林清和身后的蒋劲。
  林清又拿了个酒杯放在桌前,拿起酒壶将其斟满,又对蒋劲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正好得空,过来陪我坐会,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蒋劲犹豫片刻,还是坐下,将酒杯端起一口饮下,“大人,不过是个印子钱,你不去抓秦涯,为何要注意这点事情?”
  林清道:“可那印子钱与沈靖川有了联系,而沈靖川之前已被证实,曾与叶非空有所关联。”
  蒋劲一愣,嘴唇微动,似乎低念着什么。
  “向前追溯,此事也非放印子钱那般简单,要知道蔡国公府向来与王家这等老勋贵走得近,而连杰则是清流一党的中流砥柱。”
  林清瞥向他,“连家这样的人家若是放印子钱,一旦传出去,连杰的官位保不保得住另说,但在清流党中的地位是别想要了。
  京城这块地儿的官可不像你想的那么好当,连家一旦丢失这个位置,便会落到无人脉无势力依附的情况,届时其他人就会像是嗅到腥味的老鼠,必会将连家撕碎吞噬。”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对方从震惊中回神,“你说连夫人得蠢到什么程度,才会干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蒋劲仍旧无法让脸上的震惊回归原位,“大人是说此事与连家无关?”
  “有九成几率。”林清叹了口气,不禁吐槽道:“而且连夫人若真有心干这种事,连杰又不是没有心腹,找心腹家的夫人合谋不是更加省心,为何去找与连家堪称政敌的蔡国公府?
  找蔡国公府也就罢了,不去找蔡国公府的正房夫人,反而联系一位妾室,她是有多想不开?
  就不怕蔡国公府动了什么歪心思,亲手将把柄送到政敌手上?”
  蒋劲不明所以,“若真有这么多的漏洞,蔡国公府为何还会上套?”
  “贪欲作祟。”林清可以断定,蔡国公府一定是起了贪心的,但在贪心之外是否有事,还需细查。
  不过那个南氏暗卫还真查过,本是一位农家女,却有几分姿色被蔡国公看上,入府为妾,生有一子。
  论手段,能在蔡国公府站住脚跟,还是有一定能力的,但大概是将心思都用在后宅争宠上,其他事情上简直一塌糊涂。
  比如纵容亲戚做假账抠商铺的银子,挂靠田地,儿子被惯的一无是处,看不清形势……
  林清觉得对面挑上南氏,大概也是觉得这位是个好糊弄的。
  蒋劲猛地站起身,义愤填膺,“如此说来出问题的便只能是这个中间人了,属下就这去把人抓过来!”
  林清似笑非笑的斜了他一眼,“抓?怎么抓?真当天禄卫无所不能了?
  张彦述职之后得以晋升,如今在北边当安抚使,说是封疆大吏也不为过。
  你动他京中家眷,就不怕他得到消息在边疆干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蒋劲光是听着都感觉额头突突直跳,这左也不行右也不行,那该怎么办?
  林清笑了,“急什么,我们天禄卫自然有天禄卫的法子,总归不会让事情脱离掌控。
  面上不行,谁说暗地里还不行了,过几日让那位张夫人去城郊寺院进香,顺带小住几日,到时该知道的自然就知道了。”
  她看着蒋劲再次露出震惊的神情,无奈的再次抬手敲了敲桌面,“行了,说完他们,如今也该说说你了,你可知蒋劲的身份已经被废弃了。”
  蒋劲突的瞳孔皱缩,犹如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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