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第459章
  后院此时并不清净, 宫人们受惊不轻,正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刚刚的异象。
  没人有心情注意某个驿馆打杂的民夫。
  裴绍光从角落经过,又悄悄没入黑暗,根据前几日的探查, 轻而易举的绕到那间为静婉长公主准备的房间后面。
  那房间的后窗正对着一片园子, 虽说不大, 却也颇有风景。
  然而一路行来,却未遇见一名守卫。
  侍者或因异象混乱, 但盛国那些护卫却是千经百战, 不该如此没有纪律。
  裴绍光心生警惕,避在一棵老树后方, 几包药粉自袖中滑出,捏在手心,又捂嘴轻吟,声如鸟啼。
  下一瞬, 数声鸟鸣回应, 皆在四周高树屋顶上, 又有狼嚎响起, 悠长连绵,蓄势待发。
  外面突然响起两个匆忙的脚步声, 接着便是一阵男女的对话声。
  “这里有狼!”
  “郡主莫慌,荒山越岭,有狼实属正常, 不过驿馆人多, 那些禽兽是不会过来的。”
  “可我还是怕……”
  “我会亲自守在郡主门外。”
  “可你是副使,不会很忙吗?”
  “无妨,还没到京城, 也没什么大事情。郡主尽可放心,待到京城,我定会宰了那个林清为你报仇。”
  ……
  裴绍光听着两人的说话,本是温情缱绻,却突然话锋一转,提到了他家大人的名字,顿时呼吸微微一滞。
  就像一点气流微微停顿,连鸟拍打翅膀的声音都比不过,偏偏让外面那男人察觉到了。
  “什么人!”
  刀锋出鞘的声音响起,直逼此处过来,裴绍光脸上一变,从警惕转化成惊恐,连眉眼间的神采都不差分毫,而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刀刃停在他面前寸许的地方,几根断发随风落下。
  裴绍光好似被吓坏了,瑟瑟发抖的看着突然出现的男人。
  男人也就二十多岁,身着布甲,剑眉应挺,杀气森森的打量着裴绍光,“你是干什么的?”
  裴绍光白日里见过这男人,盛国使团的副使安远侯付云奕。
  林清被封侯之时,盛国那边便时常有人拿林清与付云奕作比。
  毕竟那时两人爵位相当,又年纪相仿,正好能够横向比对。
  但裴绍光觉得两人根本没有可比性,付云奕是承爵,最大的功劳莫过于攻下一处小国。
  那小国不过巴掌大的地方,全国人口加一起也没过两万,而付云奕当时却领了五万大军。
  就这也配与他家大人比较。
  心里想着,裴绍光面上却是恐惧更甚,咽了口唾沫,抖着音道:“我是草儿村村长的侄儿,来……来做帮工的。”
  冬季农闲,许多农夫都会出来做工赚钱,更何况村长的侄子有点特权,能来驿馆做工也很正常。
  付云奕却不言语,只是冷眼瞥着他,像是在看一只随手能捏死的蚂蚁一样,手中仍旧握着刀,似在思索。
  夜风吹过,刀刃比夜风更冷,散发着金属独有的寒意。
  裴绍光紧紧捏着手中的药包,心里却在犹豫,他与付云奕距离太近了,他无法确定是否能在驯兽赶来前从付云奕的手中逃走。
  即便他的偷袭可以杀死付云奕,但使团死了副使,很可能会给昭国公府带来麻烦。
  他看得出付云奕也在犹豫,想来白日里韩冒的态度还是让付云奕有所顾虑。
  就在这时,后方再次传来脚步声。
  静婉长公主有一独女,封号惠宁,此次随使团前来的皇室贵女也只有这母女二人。
  惠宁郡主身着雪色裘衣,身体瘦弱,容貌秀丽,尤其那一双泪眼,微微透着红晕,我见犹怜。
  裴绍光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鼻大小。
  这女人他见过,是那个逃走的林君柔!
  之前重云宫案时曾有神秘高手出现将她救走,自此便不知踪影,没想到如今翻身一变竟成了盛国的郡主!
  裴绍光心绪翻涌,犹如狂风暴雨,连神情也出现了丝丝裂痕。
  若林君柔就是所谓的惠宁郡主,那么静婉长公主作为她的母亲,十有八九便是那个李箐!
  怪不得静婉要把脸遮的那般严实,一旦被天禄司暗卫发现,必会禀报给林清。
  要知道这母女俩和他家大人是有仇的,若放任她们以盛国使者的身份入京,他家大人定有危险!
  付云奕立即察觉到裴绍光的异常,顿时杀意重现,刀刃往下压了压。
  “等等。”惠宁郡主却叫停了他的刀,莲步轻移来到裴绍光身前,眨了眨眼,“你为何这么看本郡主?”
  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裴绍光整个心弦紧绷,如鼓点一般在胸膛跳动,指尖微动,却是将内中藏着的粉末压了又压。
  生死一念之间,他双目瞪直,“仙……仙女下凡了吗……”
  场面顿时一片寂静,片刻之后,惠宁捂嘴娇笑,“云奕,这人看上去呆头呆脑的,说话倒是好听,罢了,放他走吧。”
  付云奕为难道:“可他看见了你的脸,太子下过命令,不许公主与郡主的脸被渊人看见。”
  “不过一个农夫罢了,能有什么威胁。”惠宁多了几分不悦,“还是说你只听太子表哥的,我的话就是耳边风,口口声声说都听我的,结果就是哄我高兴?”
  付云奕见她红唇撅起,顿时一颗心就跟扭了个似的,浑身哪哪都难受。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看上一个女人,还是第一眼就看上了,打心眼里喜欢,恨不能捧在手心宠着疼着。
  心上人都说话了他也没必要跟一个农夫死耗,左右刚刚他也试探过此人的确不通武艺,是个寻常人。
  想到这,付云奕将刀收回刀鞘,耐着性子哄道:“我对太子是忠心,对你是什么心思,你还不清楚么。”
  惠宁侧过身仍旧不理他。
  付云奕更心焦了,扭头对裴绍光恶声喝道:“还不快滚!”
  裴绍光没说什么,默默从地上爬起来,像是自卑一般躲到角落吹着脑袋往外走,余光扫过那里,看付云奕如同变脸一般柔声哄着惠宁。
  林君柔总归还是那个林君柔,能让男人围着她,爱上她,为她生,为她死。
  裴绍光压下杀意,还得快些把此地消息传书给大人知晓。
  偏在这时,又生意外。
  数十道脚步声从远处响起,踢踢踏踏,很是整齐,正朝这边靠近。
  糟了!
  裴绍光当机立断,往旁边一歪倒在地上,一抹雪白从他的怀中钻出,几个跑跳跃上屋顶,眨眼间就不见了。
  这时脚步声也到了近前,数十名盛国兵士将他团团围住,跟在最后的赫然是盛国太子盛昭烬。
  盛昭烬仍旧挑着嘴角,却如毒蛇一般阴鸷的盯着惠宁,“看来孤的命令是尽被你当成耳旁风了。”
  惠宁郡主浑身微微发颤,脸色瞬间苍白下来,一双泪眼含着泪,却不是如以往那般被逼出来装样子的,而是实实在在被吓出来的。
  付云奕心疼极了,忙道:“是下官的错……”
  “安远侯!”盛昭烬打断他的话,“孤给你的命令是什么?”
  付云奕心中一跳,不敢去看盛昭烬的目光,禀道:“不得让人看见长公主与郡主容颜。”
  盛昭烬再次瞥向惠宁郡主,“孤与你又说过什么?”
  惠宁颤抖的更厉害了,“要……要把这张脸藏起来,不能惊动……天禄司。”
  “记得就好。”盛昭烬赞赏的对二人颔首,接着对身旁侍卫命道:“安远侯不敬皇命,鞭五十。”
  他又笑着对惠宁说道:“既然表妹记不住,孤便帮帮表妹。”
  盛昭烬缓步来到惠宁面前,从下属掌中接过一只青瓷小罐,挑开罐盖,剜起一团雪白药膏,在她的脸上轻轻推开。
  盛昭烬的动作温柔,连眸光都透着几分缠绵,可被药膏浸过的肌肤却如火灼一般。
  惠宁惨叫一声,却在触及盛昭烬的目光时将剩余的叫声吞入腹中,不停煎熬着,心里却犹如被点燃大火,每多一分,就对林清的恨多一分。
  若非被逼到无处容身,她又何必从大渊逃到盛国,又落在盛昭烬这种禽兽手中!
  直到盛昭烬涂完药膏,从下属手中接过一张兔儿面具盖在她的脸上,只留下一张嘴在外。
  药膏仿若有粘性一般,将那面具牢牢固定在她的脸上。
  盛昭烬柔声道:“表妹安心,这药是宫中秘药,最是养肤,不过粘性较大,往常是撒上珍珠粉去除黏力,不过以孤来看,这兔儿面具才更适合表妹,就先戴着吧。”
  他安抚的拍拍她的肩膀,最后才看向裴绍光,正要说话,却被惠宁抓住袖子。
  惠宁郡主忍住抽泣,说道:“我刚看见屋顶上跑过一只白猫,我曾见过一只白猫,那猫的主人似乎跟林清有什么关系。”
  盛昭烬忽的目光一变,满是杀机。
  惠宁郡主接着说道:“交给我,我有办法让他归顺盛国。”
  盛昭烬忽的就犹豫了,看向惠宁的目光也颇为复杂,若是旁人说这话他铁定不信,但这位表妹在魅惑男人的功夫上战绩可查。
  或可一试。
  他点了点头算是应承,而后转身离开。
  有兵士上前对裴绍光进行搜身,几个药包被轻而易举的搜出丢在地上。
  裴绍光没有反抗,直到连衣服都被换了一套,才被送到客房里。
  驿馆的房间并没有多精致,但该有的都有,烛火被点燃,他便坐在椅子上,伪装尽数被想卸,露出那如牡丹般华丽精美的容颜,被扯乱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又多了两分羸弱。
  他双手被绳子捆住,大概是确定他没有武功,所以连软筋散都没下,唯有旁边站了一个会功夫的宫女,时不时的将目光投向他。
  裴绍光状似无觉,只是微微垂眸,好似看着桌面,却又仿佛什么都未能入眼。
  不多时,房门被打开,惠宁郡主换了一身衣裙独自走了进来,脸上那张兔儿面具仍旧牢靠的黏在她的脸上。
  她已经从恐惧中缓过神来,瞥向宫女,突然心里很不痛快,“你下去。”
  宫女张了张嘴,还是没敢拒绝,只能退出门外守着。
  惠宁这才在裴绍光对面坐下,视线不断停在那张脸上,实话说若今日换个人,她都不会顶着压力从盛昭烬手中保人,“你如今是生是死也不过是本郡主一句话的事情,若想活命,还是认清现实才好。”
  裴绍光却好似没听见一般,仍旧垂头盯着桌面,好似桌面上开出花一般,就在对方不耐烦时,才缓缓开口,“你要我做什么?”
  惠宁只以为裴绍光是想通了,毕竟就像她说的,命都在她手里,谁会不怕死呢。
  待会再让宫人去太子那要来毒药,日后这便是她埋在林清身边的钉子。
  惠宁越想越兴奋,双手不断握紧,她稳下情绪,“暂时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回到林清身边,我会安排旁人与你接洽,到时将她的消息和计划传讯给本郡主。”
  她见裴绍光没说话,便当他是默认了,安抚道:“你尽管放心,这人生在世,无非权利和钱财,你就这么跟着林清,她自己倒是官位越来越高,可你呢?”
  惠宁换了舒适的姿势,惋惜的看着裴绍光,“你若帮本郡主做事,待回到盛国,本郡主便帮你求一份有官品的差事。
  这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道理想来你也明白。”
  惠宁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连自己都被说服了,她不信对方不动心。
  裴绍光仍旧沉默,许久才开口说道:“要我投诚,也并非不行,但有些疑惑还需郡主解惑,比如……你为何会从大渊的侯府千金变成盛国郡主?”
  “告诉你也无妨。”惠宁笑了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勾越曾与盛国联姻,将公主嫁与先帝为妃,后来皇后薨世,她入主中宫,诞下本郡主的母亲。
  可惜当时宫廷内乱,外祖母为了保护母亲性命,将她秘密送回勾越抚养,后又意外走失,辗转流落市井,被人贩卖到大渊,落入王端之手。
  如今不过是我与母亲找到回家的路,重新夺回我们原本的权利罢了。”
  裴绍光着实没想到林君柔的身份竟这样曲折,不过对方尽管说了过去,却未曾明说是被寻到的,也没说盛昭烬为何要带着她们母女重回大渊,但十有八九与林清有关。
  惠宁继续说道:“连这天大的事情都告诉你了,本郡主的诚意想必你也看见了,如何?”
  裴绍光却是微微摇了摇头,道:“再见。”
  话音未落,就见数不清的竹筒被丢到院中,竹筒上的信子已被点燃,火星呲呲直响,直到烧入筒内,一声响动之后,白烟从竹筒两头窜出,不过数息,院子里已是白茫一片,刺鼻呛嗓,所有人都在咳嗽,泪水混合着鼻涕流了满脸。
  守门的宫女最先反应过来,捂鼻一脚踹开房门跑进屋子,就见倒在地上的痛苦咳嗽的惠宁郡主,窗户已被打开,裴绍光坐在窗台上,最后瞥了她一眼,向后仰倒。
  几名黑衣蒙面的刺客将他接住,几个纵跃便跃出高墙,消失在浓厚的白烟中。
  宫女想要追去,可惠宁郡主这样的情况,她根本拖不得身。
  再看外面,也不知从哪跑来的狼群,将守卫完全缠住,悍不畏死,他们不得不停下杀狼,一时也脱不开身前去追捕。
  直到白烟散去,狼群遁走,夜里重归安静,只有一地尸体,有人的,也有狼的。
  盛昭烬匆匆赶来,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擅在惠宁脸上,阴恻恻的盯着她,指着满地尸体,“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惠宁也是傻了,先是被咽熏得,现在是被盛昭烬打的,“我……我以为他已经同意了……”
  她忽的爆发出惊喜,“对了,我们可是被刺客暗杀了,不正好有借口去找大渊皇帝的麻烦!”
  盛昭烬险些喷出一口老血,“刺客?你是指这些狼,还是那个逃走的昭国公府的刺客?你有证据?”
  惠宁的笑容戛然而止,她本以为劝降并非难事,自然也没留下什么东西,也没来得及……
  盛昭烬冷眼看着她,“没有证据,连证人都只有自己人,若昭国公矢口否认,你让孤拿什么去讲道理?”
  这个亏,他盛昭烬吃定了。
  ……
  另一边,裴绍光直到被黑衣暗卫送至渡口方才停下。
  渡口旁已经停着一艘商船,裴瑾与顾春都在船头等着,直到看见他,悬起的心才算落下。
  雪球从地上跃起,抓着裴绍光的衣服爬进他的怀里,舒适的舔着爪子。
  裴绍光给它顺了顺毛,不等二人询问就将驿馆内的事情讲了一遍。
  听到最后,瑾瑜直接黑脸,“大人再三嘱咐不让我等涉险,你却阴奉阳违,明明可以脱身,却故意被俘,若是……若是……”
  若是一步算错,岂不是要人头落地!
  裴绍光可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他若出事,谁都扛不住责任!
  “我做了布置,可以脱身。”裴绍光平静说着,就跟再说吃什么一样。
  瑾瑜被噎得够呛,恨不得撬开那脑壳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顾春赶忙劝道:“事已至此,我们还是快些给大人传书吧,只怕那对母女是特意用来对付大人的。”
  瑾瑜忍下火气,“后续事情还没办妥,如今绍光暴露,这边是呆不得了,你二人迅速回京,剩下的事我来办。”
  事已至此,也没别的办法。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