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第434章
  接待使团是大事, 尤其是眼下这种情况,得彰显大渊国威,若能以此震撼诸国才是最好。
  这般大事需要的人手也是不少,各个方面都得有人, 于是不多会, 御书房里的人就渐渐多了起来, 一同商讨接待使团的事宜。
  从接待仪仗到住宿安排,从大小宴会数量到行动范围调整, 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吵来吵去, 愣是将皇帝的御书房变成了菜市场。
  林清看着被众人围在中央炮轰的李明霄,不厚道的悄悄挪步, 直到边缘的位置,方才揉了揉嗡嗡作响的耳朵。
  她忽然就理解诸葛绪一心退休的心情了。
  这换谁谁不烦啊。
  偏偏以她的职位又无法离开,光挪到边上就已经有不少目光刺向她了,就差指着她鼻子骂她咋不开口劝着皇帝帮自己。
  但他们再怒, 也只是怒了一下, 谁让林清是皇帝的心头肉, 又是个惯会玩阴招的, 动一下,怕是他们也得被扒层皮。
  能站在这的, 官品皆在四品之上,就没有几个不是人精。
  直到连杰也‘悄悄’挪到了林清旁边,小声说道:“林侯爷倒是得闲, 让人艳羡。”
  林清懒洋洋的瞥了他一眼, 语气不好不坏,“得闲犯不上,只是知道什么该做, 什么不该做。”
  那些支持将军中粮草权限下放地方的官员几乎都是清流一派,而自从董家倒台,清流一派又大多以连杰为首。
  说到底连家在这个圈子的发展已经接近瓶顶,若想继续捞权利,那就只能换个圈子,将手伸进军部。
  追权逐利是人的本性,林清向来看得开,只要手段别太过火,她自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可连家这回做下的事情却是惹她不喜。
  一旦文官掌握军部的话语权,大渊军队的力量势必会迅速衰弱,若再发展下去,怕是皇帝都得被这些文官呼来喝去。
  林清自现代来,历史上那些以文驱武的例子看过不少,除非德行出众,否则就很少能赢的。
  至于权利落在文官之手的皇帝下场更是凄惨,能否善终都得看官员心情。
  林清能通过历史看到结局,但正在创造历史争权夺利的人却不觉得他做错了。
  就像连杰,他只是可惜计划还没开始就夭折了。
  但不论心里怎么想,连杰仍旧呵呵笑着,“都是为陛下尽忠,为百姓谋福利,哪有什么该做不该做的,尽力为之便可。”
  林清懒得与他打官腔,眼观鼻鼻观心,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
  他们这样子自然也落入皇帝眼中。
  李明霄端茶轻抿一口,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记得连家嫡子连问之似乎与林清关系不错。
  他放下茶杯,出声说道:“连相是何看法?”
  连杰眼皮抖了抖,躬身回道:“臣觉得三国如今关系并不如前,当以威慑为主,其他一切行事遵照旧例即可。”
  这回答无功无过,但大致吵到最后的结果也就这样。
  李明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转而问道:“连相近来政事稍懈,可是身体不适?”
  所有官员偷瞄连杰,面容古怪。
  连杰则是老脸一红,先被林清暗里挤兑,又被皇帝当面训斥,饶是他脸皮再厚也禁不住尴尬难受。
  他干咳几声,“最近偶感风寒,疏于政务,请陛下责罚。”
  “连相既然身体不适,便先回去休息吧。”李明霄瞥向一旁的宫人,“让轿辇过来送连相回去。”
  能在宫里坐轿,那是荣光,可连杰总觉得这荣光有点不对味。
  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开心和感激,无视其他同僚脸上的嫉妒,离开了御书房。
  林清看的乐呵,然后就感觉到李明霄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李明霄微微一笑,说道:“昭勇侯府的规制低了,朕已将后面那片地划了过去,左右都要动土,就让工部连你府上的事情一起了办了吧。”
  李明霄这话让众人脸色齐变。
  规制要升,自是爵位要变。
  让工部办,也就是说侯府扩建,朝廷出钱。
  户部尚书不乐意了,想要上前说道说道,却被一边的兵部尚书给拽了回来。
  兵部尚书也不高兴,可他瞄了一眼林清,没敢说话。
  英国公陆云举本就是站在皇帝这边的,自然眼观鼻鼻观心。
  右相商知衡倒是看向一边站在人群中的祝大人,“我记得后街那块地不是被你家那个孙儿占了,前几日我在那的酒铺喝酒,还听见你孙儿在那收租呢。”
  祝家也是老牌勋贵,祝大人如今在秘书监任职,已年过六旬,此时却被商知衡挤兑的心里发苦。
  有些事能办,但不能捅到明面上,整个皇城东边这块地就是寸土寸金,后街不短,有不少都是租户。
  但凡寻个地盖上一间一人宽的屋子,每月就能收一两银的租金,稍大一些,租金就能翻倍的涨。
  祝家在这站的太久,下人早就多的府里住不下了,还有一些亲戚,都住在后街上。
  除此之外,但凡开门的铺子,还是要向祝家交一份过路钱。
  这笔收入不小,如今就要这么放弃,犹如在人心头挖肉。
  祝大人疼归疼,可眼下更重要的事情是他要如何向皇帝解释。
  那条街是皇帝的,皇帝并未拨给祝家,祝家说到底都是私自占地,这罪名可轻可重。
  祝大人去看皇帝,就见皇帝的脸色果然乌云密布,他两腿一软跪在地上,“陛下容禀……”
  “行了。”李明霄打断他,“若你祝家真有人像昭国公这般厥功至伟,朕自会不吝赏赐。若不思进取伸手便拿,便要看大渊律例怎么说了。”
  祝大人连连应是,额头上冷汗连连。
  林清看在眼里,却是淡淡瞥了眼看戏的商知衡,原本她与祝家也没什么,后街要空出来法子也多的是,偏偏商知衡这一搅合,等于让她与祝家结仇。
  都是邻居,若处不好,保不准哪天什么把柄就从对面飞进自己家里。
  她是怎么得罪商知衡了?
  林清上前一步,脑子里思索着,面上却已端起往上无害的笑容,“能得陛下夸赞是臣之福,不过祝家行事向来颇有章法,或许其中有所内幕,不若让臣调查一番,也好还祝家清白。”
  机会白送到手,不用白不用,都是灰色收入,最后清白与否也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情,剩下的就看祝家会不会做人了。
  李明霄也没真想把祝家怎么样,林清递来台阶,他便顺势下了,“那便交给你吧。”
  林清应下,接着扭头看向商知衡,“商大人家在东城?”
  商家的确曾住在东城,但后来家里爵位被削,也从东城搬离。
  商知衡眼皮下垂,一瞬间就阴沉下来,“如今住在西城。”
  “那想来商大人心情不错,中书令的事务那般繁忙还能从大西边跑到大东边,就为了喝杯水酒。”林清声音悠长,似笑非笑,“我都好奇了,那酒水得是何般滋味,莫非比这宫中贡酒还要勾人?”
  挖坑嘛,显得谁不会似的。
  商知衡呵呵一笑,“谈不上有多美味,只是少年时常喝,心中偶尔记挂罢了。”
  “原来商大人是还惦念着东城的繁华。”林清说道,转而看向皇帝,“陛下您看,臣早说过该低调些,这不是遭人嫉恨了。”
  商知衡是真没想到林清上一息还阴阳怪气,下一息就直接掀桌子,整个人都有那么一瞬的呆愣,随即脸上一阵青一阵黑的。
  “有功自该赏,有过便要罚。”李明霄轻咳一声,“诸卿忠勤体国,克己奉公,亦是该赏。”
  他瞥向一旁的吴有福,“赐座,赐茶。”
  众臣跪拜叩谢,吴有福让人搬来椅子,又让宫女给诸位大臣送来茶水。
  吴有福亲自端着一杯送到林清手中,而后悄然退下。
  林清坐在椅上,手中的茶杯热度刚好,正能入口,味道也很是熟悉,正是往常在皇帝身边常喝的那种。
  想来是李明霄特意交代过的。
  御书房很大,但过来的朝臣足有二三十位,都在这么一小片的区域,多少还是有些拥挤。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茶水时,林清借着茶杯遮挡,抬眸看向李明霄,眨了眨眼。
  李明霄瞬间便捕捉到了她的动作,唇角露出细小的弧度。
  一杯茶尽,众人重新开始讨论起迎接使团的事情。
  直至天明,大家方才各回各家。
  清晨的空气过于寒凉,林清离开的时候,吴有福拿来一件雪白狐裘亲手为她披上,“陛下说了,冬日寒冷,国公爷记得保暖,裘衣还是要穿的。”
  狐裘是新的,但略长些,一看便知是按照李明霄尺寸做的。
  按理大半夜的功夫就是回侯府重新取来一件也来得及,偏偏拿来这件,要说李明霄不是故意的,林清能把名字倒过来写。
  但那又如何,总归是对她足够上心。
  这就行了。
  林清紧了紧身上的裘衣,熟门熟路的走出宫门。
  吴有福目送她离开,方才折返御书房,一进门就对上正在向门外张望的李明霄。
  吴有福脚步微顿,轻声道:“国公爷已经出宫了。”
  李明霄犹豫片刻,问道:“她就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穿上狐裘就走了。”吴有福实话实说,说完就感觉好像有些不对,稍一抬头就见李明霄神情失落。
  吴有福眼皮跳了跳,垂头没敢说话。
  ……
  林清不知御书房里是什么情况,出宫门的时候外面已有府中马车等候,赶车之人却是周虎。
  周虎生的膀大腰圆,满脸煞气,怎么看都没有车夫的样子。
  守门的禁卫即便知道,也下意识总警戒这边。
  林清颇为诧异,“你怎么过来了?”
  周虎说道:“孟杰正与龚老排查细作,明月那边也有事情,就我这闲着,便让我来了。”
  林清嗯了一声,抬步跨上马车,车里面点了小炭盆,窗户敞开一道缝隙通风,倒也还算暖和。
  她干脆半躺在坐椅上小眯一会,但眼睛好似一闭一睁也就到了地方。
  这会各家已有下人外出走动,街上偶见人影,但不算多。
  林清刚下车,就有一乞儿冲了过来。
  周虎当即脸色一变,要知道林清昨夜刚遇见刺客,今日又有乞儿拦门,天知道这人身上藏了什么东西。
  他抬起一脚,正中乞儿胸口将人踹飞出去,但也收了力道,没直接把人一脚踹死。
  这时府门角门打开,数名天禄卫和门房已经冲出,将乞儿押在地上。
  乞儿大叫:“主人饶命,奴是府中新买的小厮,奴是守学啊!”
  之前府内闹出的事情那么大,不少人都算知道守学这个名字了,不由去看地上的守学。
  只见守学发乱如草,身上只剩一件破烂单衣,看上去颇为凄惨。
  门房认出这人真是守学,不禁问道:“主子不是已经将卖身契还你了,怎么还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你不是说要考科举吗?”
  守学闻言嚎啕大哭,不过刚离开不到两日,便如入了地狱一般。
  他本以为拿到卖身契便是新生,哪想到书院根本不收贱籍。
  他认命的想要寻个糊口的差事填饱肚子,却被强逼重签身契,不签就挨打受骂。
  他费尽心力逃出,实在受不住饿,典当棉衣换得些许铜钱,可没多久就花光了。
  见过人间苦,方才知侯府是桃源。
  守学后悔极了,恨不能重新回到东跨院那处园子修剪枯枝。
  但现实的路总归是自己选的。
  林清只是淡然的从他身前走过,仿若人与石头一般,连多一眼都欠奉,只是走到昭勇侯府的匾额前停下片刻,对一旁的下人吩咐道:“将匾额擦净,这几日便要换成国公府了。”
  而后便抬步走入府中。
  至于守学,她从一开始便已知道结局。
  贱籍并非没有生路,但守学此人自傲之余,又嫉妒心重,自是看不上那些贱籍的活计,说到底不过自作自受。
  林清回房洗漱一番,又回床上小睡了一会,起身时已近中午。
  守在外面的丫鬟跑去通知秋娘,不多时秋娘便与明月一同敲门而入。
  林清已经穿好衣服,就着丫鬟端来的清水洗了下脸,看见明月跟着过来,便问:“事情出结果了?”
  明月说道:“我带人将刘氏一家与那些山匪悉数抓获,按大人的意思给莫大同留了一道口子,但说来也怪,也不知那莫大同甩出什么东西,抓住刘知芳的弟兄突然就不动了,莫大同借机带走了刘知芳。”
  林清已经走到外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丫鬟们将饭食一一摆在桌上,听到这话确实一愣,扭头看向明月,“可要顾春看过?”
  明月摇了摇头,“看了,小顾大夫说也是第一次见,正在试着还原方子。”
  林清继续问道:“莫大同往哪跑的?”
  明月禀道:“最后去的地方是西大街风花胡同,那里正好有刑部那边的官差,咱们的行动也没提前通过气儿,加之周遭百姓众多,只能将人缉拿。”
  林清本以端起碗,却在听见这名字时愣了下。
  风花胡同便是鬼宅所在之地。
  她故意让明月明目张胆追捕莫大同,便是再给莫大同施压,只要他想活命,就势必会往他自认为安全的地方跑。
  可为何会是风花胡同?
  林清看向秋娘,“刘烨可有送来东西?”
  “有。”秋娘取来一本薄册交给林清,“今日早上送来的。”
  林清翻开册子,刘烨的字很是漂亮,上面的内容明显是抄录下来的,下面只稀稀疏疏的写了几个人名,都是进过鬼宅又寻不到人的。
  但具体数量不明,能否参照亦是不明。
  毕竟那井里被腐蚀的都是残骨,也不排除被冲到井底的,究竟是个什么数量,还真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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