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第203章
  方百户再次来到白使前向大家拱拳做礼, “前几日我曾做了一个梦。”
  “又是梦。”距离最近的一个男人鄙夷开口,他年岁已经不小,但脸颊被横肉撑起,一双三角眼被挤的只剩一条缝隙。
  他小心的抱着一个玉制小盒, 嘲讽道:“方行, 你已经用过几次梦境糊弄了, 别以为白使喜欢你,你就可以肆无忌惮!”
  方行抚着腰间的刀柄, “人生如梦, 孟老爷不如等我说完再做评价。”
  孟老爷仍旧不服气,可看那刀, 瑟缩了一下,闭上嘴巴。
  方行接着说道:“我是个武夫,梦中也依然是个武夫,只不过是在江湖行走, 薄有侠名, 本也算潇洒, 直到云梦山庄的千金招赘, 我被选中了。”
  “那位大小姐是个美人,我娇香在怀, 吃的是珍馐美味,出门亦是仆从成群,我觉得我的人生很完美, 直到有一日, 我在街上遇见一个乞儿,他说——我是个自言自语的疯子。”
  “我不信乞儿的话,可山庄里有很多奇怪的规矩, 比如夜里不能点灯,不能外出,不能随便与陌生人说话等等。”
  “我开始怀疑,怀疑周遭的一切,于是在一天夜里,我点燃了蜡烛。火光之下,我看着我那位夫人一点点化作腐烂的肉泥,只剩一张满是血污的脸皮向我飘来,唤我夫君。”
  “就像这样。”方行的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捏着一张脸皮。
  那脸皮不算薄,看得出剥皮人的手艺不怎么好,里侧的血肉都没剔干净,已经暗红发黑的血液沾染了大半,又用细细的竹片撑起来,上边拴了一根染黑的细线。
  方行提着线,慢悠悠的从众人身前经过。
  如今已是后半夜,乍一看,就像脸皮飘在半空一般,从每一个人面前经过。
  可没一个人害怕,反而一个个兴奋的盯着那飘在半空的人脸,像是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唯有林清这边几个人惊恐的瑟瑟发抖,甚至有个人尿了裤子,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方行故意拎着东西在林清面前多停了会,才慢悠悠的离开。
  林清垂眸,心里泛出一股杀意,握扇的手下意识紧了又紧,就像是握住刀柄一般。
  忽然有人拽住她的袖子。
  林清转过头,正对上裴绍光的视线,接着怀里就多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裴绍光已经转回去了,“帮我抱一会吧。”
  林清:“……”
  心里的杀气被骤然打断,她捏了捏雪球柔软的肉垫,跟一只猫儿大眼瞪小眼。
  这时,四周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白使示意众人安静,给出评价:“故事半新不旧,手艺有待加强,两张花票。”
  方行拱手谢过,去托盘那亲手数出两张花票收进袖中,将那张残破的脸皮随意丢弃在地上,回去坐下,说道:“孟老爷,下一个你来吧。”
  孟老爷站起来,得意洋洋的走到白使面前,“我这人不差钱,若真说有什么附庸风雅的爱好,便是爱香一道,尤其是古香,前些时日我偶得一张香方,名叫玲珑香。”
  林清撸猫的手颤了颤,险些掰断这小小的猫爪,垂下眸子,掩盖住眼里的凌厉。
  这香方,她知道。
  “这方子本收录在一位大员府中,可惜那位被天禄司给抄了家,香方也落入天禄司手中,我得到的只是一张残方,这么好的东西就此断绝,我于心不忍,所以我决定还原这张方子!”
  孟老爷说到这一改慷概激昂的模样,转而露出一副陶醉的模样,“这香的主料是选择豆蔻年华的姑娘,先让她以鲜花为食,三日后,剥其血肉,放入炼炉中,与其他辅料一同腌制,再炼制成香。”
  “那香的味道清新淡雅,又蕴藏着少女独有的清纯娇魅,是我用过所有香料中最美好的一个。”
  孟老爷说到这忽然清醒过来,“可我总觉得,这香可以再进一步,我一直在寻那味主料,直到有一次我路过华宁县城,我找到了!”
  “那小姑娘姓唐,生活在齐明山上的一个名为唐家村的地方,我就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姑娘,笑起来就像是天上的太阳,哪怕距离很远,我仍旧闻到她的轻柔如阳光般的体香。”
  “可惜她的父母明明穷的揭不开锅了,却仍旧不愿意把她卖给我。”孟老爷沉下脸,流露出阴狠的笑意,“于是我就将瘟疫投入他们的水井,再将那小姑娘偷了出来。”
  “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她活着,她应该感激我给她活下去的机会,可她不愿意,于是我骗她,只要她乖乖听话,我便将她的父母还给她。”
  孟老爷眼里全是轻蔑,“小孩子就是好骗,死掉的人怎么可能活过来,我一直养着她,日日以花为食,与香同住,就在一月前,我终于用她的血肉炼制成了真正的玲珑香!”
  孟老爷小心翼翼的打开手中的玉盒,盒子里是细腻灰白的粉末,一股甜腻的香气扩散开来,也让众人更加兴奋,想要凑近仔细品味。
  孟老爷连忙盖上盒子,宝贝的抱在怀里。
  林清也嗅到了那股味道,再浓郁的香气也无法掩盖里面如铁锈一般的血腥气,那股甜腻的味道像极了葛怡制造的骨肉生香,让她恶心的想吐。
  唐家村她去过,当初浮屠宫炼银的地方就在唐家村崖下,但那时候,那里已经是一处荒村了。
  她也曾听会善寺的僧人说起,唐家村曾出过一场瘟疫,人几乎死光了。
  只是不曾想过,一场瘟疫竟是人为。
  当真该杀!
  林清已经习惯不喜形于色,不论心思如何,面上不露分毫,旁人看来也只以为她和怀里的猫儿戏耍。
  白使很满意,“不错,十张花票。”
  孟老爷将花票拿在手里,乐呵呵的坐回自己的位置,然后指定下一个人。
  一个又一个,几乎所有人都讲了一个或几个故事,然后得到对等的花票。
  暴戾,嗜血,残忍,迫害……
  每个人的故事似乎都离不开这些,明明是个所谓的诗社,可林清没听到一首诗。
  他们更像是披着一层诗社的皮,聚集了一群暴徒。
  当所有人都轮过一遍,白使的目光落在林清几人的身上,“接下来就是迎新之时,虽说你们已经过了两关,但按照要求,引荐信与三人联名推荐方才有进入下一关的资格。”
  算上林清与裴绍光总共是七人,带头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的书生。
  听了这么久的故事,他已是战战兢兢,从怀里取出六个木牌,恭敬的送到白使面前。
  林清扫了一眼,这些牌子与她手中的一模一样,只是每一个上面都有三个血红的指印。
  白使旁边那个负责记录的下属一一查验,合格后将牌子收起。
  六人合格,只剩下林清。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看向林清。
  白使:“杨萧,你的引荐信呢。”
  林清将猫儿还给裴绍光,而后取出那块木牌放在随意扔在地上。
  那小小的木牌上光秃秃的,一个指印都没有。
  孟老爷鄙夷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人物,原也不过如此,连三个人的指印都没凑齐。”
  方行亦是幸灾乐祸,“杨萧啊杨萧,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他看向白使,“这人,今日我来杀。”
  白使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个扳指套在拇指上,随意的把玩着。
  方行知道这是默认的意思,他站起身,狞笑着再次抽出腰刀,来到林清面前。
  周边的人立即躲得远远的,生怕被牵连丢了性命,唯有裴绍光没有动。
  方行有些好奇,“你不怕?”
  裴绍光摇摇头,“因为你杀不了她。”
  方行轻蔑的瞥了眼仍旧坐在椅子上的林清,“她一个纨绔,杀她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裴绍光没再说话,觉得多说一句都是浪费时间。
  方行举起刀,所有人的视线随之落在林清的脑袋上,激动的等着那刀落下,鲜血飞起,等着一条性命在他们的眼前消逝。
  这时,林清开口了,“他说的没错,你确实杀不了我。”
  方行的动作停下,“你觉得你能活下来?”
  “当然。”林清肯定的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两。”
  孟老爷讽刺道:“你以为一千两银子就能买齐三人的推荐指印吗,我们又不缺钱。”
  方行也笑了,“知道你有钱,一千两银子虽然很多,可买你的命,还是少了。”
  林清淡定道:“黄金。”
  好似有一个看不见的炸弹在众人的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千两黄金就是万两白银,只是一个名字的事情,就能得到一万两,又不是引荐信,重云诗社建社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这么高的价格。
  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孟老爷那么有钱,有几人已经按耐不住想要站起来了。
  “看来还是不够,也对,我杨萧的性命岂是区区千两黄金就能买下的。”林清惋惜的摇了摇头,“一万两,黄金。”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万两黄金?!
  若兑成白银,那得是多少?!
  两,百两,千两,万两……
  孟老爷两眼放光,拖着肥胖的身躯站起来,“我看杨公子实乃人中龙凤,我可以……”
  所有人双眼通红,如恶狗抢食一般扑向那小小的木牌,硬是把孟老爷给挤到一边,急的嗷嗷直叫。
  方行气得直喘粗气,恨不得将这些人全部砍死,愤愤的将刀收回刀鞘。
  当众人散开,那小小的木牌上已经被指印染成了红色,有些来人来不及找印泥,干脆咬破手指用鲜血往上涂。
  七块木牌被摆在一起,林清块血红血红的,格外惹眼。
  林清目露嘲讽,看着方行,“方百户,你看,我是不是活下来了?”
  方行咬着牙,“你最好别落在我手里!”
  林清意味深长,“也祝福你……不要落在我的手里。”
  白使低咳一声,打断他们,“下一关不算复杂,只要诸位进入乱葬岗,在寅末之前获得一张花票,便是过关。”
  此时天边已经泛出一丝鱼肚白,林清估算了一下时间,应是寅初前后,也就是说,他们只有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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