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第139章
此时天色已经亮了, 仪仗队伍开始缓缓向前移动,但人数着实太多,速度也极为缓慢。
林清的马车停在仪仗后的第一排,一边是吴王府的车驾, 前后得有四五辆马车, 长平郡主也在其中, 甚至撩起车帘与林清打了个招呼。
林清回了一礼,一抬眼就见到长平郡主后面的邱文宁, 小姑娘经过上次的事情, 脸上多了一抹阴霾,但更多的是坚毅, 冲她招手轻笑。
林清颔首回礼,等对面放下车帘,这才继续往后看,有李明霄的话, 后面跟着的就是瑾瑜的马车。
瑾瑜已经撩起了车帘, 两人视线相对, 瑾瑜稍稍摇了摇头, 用口型说了声‘谢谢’。
林清淡淡瞥了他一眼,而后将车帘放下, 转而将视线放在眼前的两个食盒上。
明月将食盒一一打开,里面有点心,有烈酒, 有话本, 还有几样打发时间的小玩物。
明月看得目瞪口呆,“我知道陛下对大人青睐有加,这……这未免也太……太过上心了吧!”
林清捏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 咸香酥脆,又拿起一个九连环摆弄两下丢在一边,转而拿起话本翻看起来,“上心才好啊。”
谁能想象到当今皇帝会为一个臣子,在御书房那满是国家大事的书架下单独开辟出一个角落,专门放着被视为礼崩乐坏的狗血话本子。
林清低笑出声,若是传出去,不知要被气死多少人喽。
马车缓缓驶动,此时靠近仪仗的好处也就显现出来了,最起码宫外各家还在排着长队,她的马车却已跟随仪仗离开皇宫,周边之人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是各处要臣。
还未到主街,就能听见外面百姓齐呼万岁的声音。
林清稍稍掀开车窗的棉帘向外望去。
尽管天色尚早,但百姓们已经整齐的跪在街道两侧,虔诚地叩头行礼。
冬狩之行,一是缅怀先人;二是代民祭天,祈祷来年风调雨顺,百姓丰衣足食。
这个时代对于神仙之说可是极为重视的,李明霄怎会不知这一趟得要多少银子填进去,但祖宗规矩不能坏,也要满足百姓的期待,精神上给以慰藉。
林清在那一声声从凌乱到整齐的万岁呼声中,重新将视线移回到眼前的话本上。
书上的富家千金开始筹谋与穷书生私奔了,当她看到百转千回,穷书生为爱拒绝千金跟他吃苦的时候,马车的车窗被人敲响了。
林清往外面看了一眼,竟是武章。
武章骑着马,小声道:“陛下口谕,传您过去伴驾。”
林清应下,待周虎停好马车,这才由明月扶着下了马车。
车队已经到了城外,往前还能看见一抹明黄,往后就是如潮水一般无边无际的马车。
这会她停下,立马就有不少车窗的帘子被撩开,各式各样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上,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想要攀附的……
林清垂眸,轻轻弹掉粘在衣服上的灰尘,抬步向前走去。
龙辇极大,就像是一个由龙纹与明黄交织而成的房子一般,前有六匹雪白大马,拉着辇车缓缓前行。
吴有福站在车外一处小台上垂手而立,看见林清过来,连忙伸手,示意拉林清上来。
林清挥挥手表示不用,脚上借力一跳,下一瞬已然安稳的落在了辇车上。
吴有福小声道:“董太傅刚进去。”
林清微微一挑眉,这个时间,难不成还有什么公事?
辇车的门已经被打开了,她走进去,辇车里的空间很大,中央处放着炭盆,两边设有桌椅斗柜,最里面是一张软榻。
吴德海正往炭盆里加炭,李明霄坐在软榻上,身旁放着一沓奏折,董太傅则坐在他旁边的小椅上。
董太傅已经六十多岁,身着绛紫官袍,头发花白,脸上略胖,皱纹倒是不多,蓄着半长的胡须,坐姿板正规矩,原本还带着笑意,一见林清,一张老脸瞬间拉长。
林清就当没看见,对皇帝弯腰行礼。
李明霄眉眼含笑,正要让人过来坐,就对上董太傅不赞同的眼神,抬起的手微微一僵,只得让吴德海再搬来一张小椅放在另一侧。
林清谢恩坐下,一抬头正能对上董太傅的脸。
董太傅看她那叫一个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李明霄低咳一声,“太傅刚刚提议,朕还需再斟酌一番,待冬狩结束再议。”
董太傅只得应下,又横了林清一眼,“陛下可还记得——惧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当年臣有幸被先帝看中,教授陛下圣人之言,有些话不中听,可臣却不得不说,还请陛下恕罪。”
林清:“……”
果然,一见面就得冲她来了,这不是等于指着她鼻子骂她是魅惑圣上的奸佞之臣么。
呸,老东西!
“臣也觉得董太傅这话说得在理,臣一心为君,便是被天下人误会背负骂名,也在所不惜,可太傅却不一样。”
她以指掩鼻,屁股往旁边挪了挪,“太傅作为帝师,品行方面可得更注意些才是,也没听太傅有纳妾之说,这一身的脂粉气……也不知从何而来。”
林清这话就差指着董太傅鼻子骂他老变|态|了。
反正一个奸佞一个变|态,谁嫌弃谁啊,再给她上眼药,她不介意把他屁股底下那点破事都给扒干净了。
董太傅脸色骤变,怒气升腾,又夹杂着心虚,气得一甩袖子,想要李明霄给他做主。
李明霄安抚道:“太傅老当益壮,只是年岁已高,还需保重身体才是。”他对吴德海吩咐道:“把随行的太医叫过来,给太傅开几副温补的方子。”
林清差点笑出声来,瞧李明霄这刀补的,够义气。
董太傅一张老脸红了黑黑了红,一甩袖子,跟李明霄告退一声就走了,速度快得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等人下了辇车,门重新被关上,李明霄才无奈地看向林清,道:“董太傅好歹是一品太傅,下面门徒无数,也不怕他们为难你。”
“不是有陛下纵着我么。”林清还真就不怕那个董太傅,一品怎么了,王爷还不是被她抄了两个,底子不干净还敢跟她乱吠。
不是说她奸佞么,成啊,等回去她就开始进谗言。
她倒是要看看,董府能坚|挺到什么时候。
小椅太矮,坐久了不舒服,她干脆挪到软榻上寻了个位置坐下。
“朕也知道董太傅结党营私私受贿赂,不过他还有用,暂时得留着。”李明霄笑着将折子往旁边推推,让林清能把腿脚伸开。
吴德海跪坐在一边,瞪得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那可是龙榻,自古以来连太后都不能坐的,结果昭勇伯就这么一屁股坐上去了?!
他又看了眼随意被丢在一边的奏折,眼皮子又跳了跳,能带到龙辇上也要看的折子,就没一件是不重要的,看来这昭勇伯的位子还得再往上提一提了。
李明霄顺手将靠枕移到林清那边,“若三位卿家的心都朝一处使力,朕就得夜不能寐了。”
都到这份上,林清也懒得扭捏,懒散地依靠在明黄色的靠枕上,半眯着眼,大渊最重要的三位朝臣——太傅董安卿,大将军王尚,以及左相连杰。
她换了个姿势,“听闻董太傅与王大将军向来不合。”
李明霄:“不错,连相对这二人也有些意见。”
林清明白,这里面少不了李明霄的手笔,左右这三位得能干活,还得有点私仇,保证一出事就能相互拆台的那种。
但能混到这个位置的,谁不是老奸巨猾,稍微玩不好就容易翻车,为君之道,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李明霄看她一副困顿难耐的样子,“听说你昨日才从司狱里出来?”
林清干脆闭上眼,“康王府事有蹊跷,天启等人还不知藏于何处,这桩桩件件的,捋不清,不太放心。”
李明霄看着她眼底略微泛起的青黑,略有些心疼,“几日没睡了?”
“我哪是会委屈自己的人,每日亥前睡下,卯时起身,不论在哪可是都睡足了,就是啊……”困意上涌,林清只觉脑子愈加混沌,“每日一躺下,耳边便是那连绵不断的哀嚎惨叫;一闭眼,便是层层叠叠的白纸黑字红手印,有时候,似乎连那字迹都被血染成了红色。”
李明霄心里多了一抹疼,“睡吧,待会叫你。”
“嗯……”
龙辇里真的很暖和,身下的厚垫柔软的让人仿佛睡在棉花上,林清一觉醒来,只觉浑身舒畅。
她坐起身来,就见李明霄已经移到窗边的矮椅上看书,窗户打开一道缝隙,有阳光洒进来,看样子时间已经不早了。
林清一动,吴德海立马拿来沾水的帕子亲自交到林清手中。
林清打量了一下吴德海,却见对方低眉顺目,好像比以往更加卑微了。
她眸中微闪,许多想法在她的心里闪过,又最终消弭于无形,拿起帕子擦擦了脸,又递了回去。
李明霄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将手中的书本放下,“醒得正是时候,车辇已经上山了,待会随朕一起下去吧。”
林清原想答应,忽然感觉到胸口有些卡痛,低头一看,就见胸口有一边微微鼓起。
她眼皮重重一跳,连带着心脏也瞬间乱了拍子。
李明霄见她不言,起身走过来,“睡糊涂了?”
林清平复了一下心跳,将宽大的外袍往一起拢了拢,“刚睡醒,有些冷罢了。”
“还是第一次见你说冷。”李明霄只是诧异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吴德海。
吴德海立即跑去炭盆加炭。
林清轻叹一声,“我如今已经够高调了,再跟你一道,只怕好些人要眼红得睡不着了。”
李明霄闻言,微微颔首,道:“好吧,那晚些再过来寻朕。”
吴德海正在拨弄炭盆,听了这话手抖了抖,这种场合能留在皇帝身边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朝中要员,这话但凡放在别人身上,只怕激动得连祖宗是谁都给忘了,果然人就不能和人比。
他连忙放下碳夹,起身恭送。
林清跟皇帝告了声退,从龙辇下来,疾步回到自己的马车上,而后迅速将车门关好,轻吐出一口气。
明月一直躲在车里吃点心看话本,看她这幅样子,疑惑道:“出事了?”
林清撩开外袍,指了指胸口。
缠胸真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所以冬季的时候,衣服厚重,往往会缠松一下,结果刚刚在塌上一滚就窜位了。
若是以往倒也好办,寻个没人的地方整理一下也就行了,可如今她穿着昭勇伯的礼服,就有些困难了。
明月惊叫了一声,又立马捂住嘴巴。
外面传来周虎询问的声音,“出何事了?”
明月忙道:“没事,刚有只虫子突然窜出来,吓了我一跳。”
外面传来周虎的自言自语,“大冬天的,哪来的虫子?”
明月连忙将马车门窗又检查一遍,确定关紧之后,立即窜到林清身边,翻着她的衣裳,低声道:“这礼服太过复杂,眼瞅着就要到地方了,只怕穿不好。”
林清安抚道:“别急,我身上衣服又多又厚,不那么明显,你帮我从后面重新缠一下,再将腰封放松寸许,糊弄到夜里不成问题。”
她女扮男装这么久,固有印象已经养成,只要不是扒光衣服,一点小意外,别人顶多认为是她身体出了问题。
如今也只能这么干,明月的动作很快,两人配合,很快就把掉下来的束胸重新缠了回去。
林清最后将外袍重新披上,确实就看不出什么了。
明月松了口气,这才感到额头一片湿润,抬手一擦,竟全是汗水。
大冬天的,又是在山里,出这么多汗,风一吹必定要着凉,林清重新坐回椅子上,又待了一会,待两人汗水散尽,伸手将车门推开。
这一耽搁,周边已经停满了马车,各家的下人正在搬东西,仍有源源不断的马车过来,一位位老爷夫人公子姑娘的往车下走。
有些人心思活络,看见林清在这,立即就想过来攀谈一番。
林清懒得应付这些事,左右望了望,随意挑了个方向,漫步而行。
往前不远就是一片林子。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在地面上,枯黄的杂草仍有小腿那么高,树木高耸,光秃秃的树枝相互交织纠缠,连绵不绝地向前延伸。
走到这,耳边总算安静下来。
林清向远处望了望,抬步走向林间的小路,没多久,耳边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顺着声音方向望去,就见一只野兔正趴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毛色几乎与枯草融为一体。
倒是没想到刚到地方就有收获。
林清顺手拾起一枚石子,弹指射出,一击即中,兔子倒地上不动了。
她慢悠悠走过去,将兔子提起来掂了掂,不算肥,但也还行。
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清下意识往树后一躲,悄悄探头望去,随即一挑眉,这来的人竟还是个熟人,正是长平郡主的次女邱文宁。
邱文宁似乎有些焦躁,来回踱着步,时而抬头往远处看看,明显是在等人。
也不过一会的功夫,就又有一人从远处走过来。
林清看了眼,又是熟人,武章。
邱文宁看见武章,一双美眸顿时亮了几分,随即又变为焦急,拉住武章的衣袖,“武大哥,你快去跟我娘提亲吧,若是晚了,她就要把我嫁给别人了!”
武章轻轻拂开她的手,“邱姑娘,武家没落,我如今只是孤子,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邱文宁直接被气哭了,“不合适这几天你怎么天天送我礼物,我上心了,你却又告诉我不合适!”
武章紧紧蹙眉,“明面上我是你哥的副手,暗地里,我与他兄弟相称,你是他的妹妹,自然也是我的妹妹,你死里逃生受了惊吓,我只是想送些礼物聊作安慰,并无其他意思。”
“你……你混蛋!”邱文宁哭着跑走了。
武章没有动,双目紧紧望着邱文宁跑走的背影,手紧紧扣住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林清也没想到,她竟有机会围观一场情感大戏,这痴男怨女的样子,啧啧……
她好像昨日还收到暗部消息,貌似长平郡主打算跟连家嫡子联姻来着。
林清回想了一下连家那位嫡子的模样,好像……还挺俊俏来着,武功也不错。
这时,她手中突然传来意动,兔子清醒,使劲蹬腿扑腾。
声音不算大,但武章好歹也是习武之人,一下就捕捉到了,刀都出鞘半截,警惕的看了过去,浑身肌肉骤然紧绷,好似随时准备击毙对手的豹子。
林清眉脚抽了抽,抬手一掌把兔子拍死,她刚刚就不该徒新鲜只把兔子给砸晕了!
她从树后面走出来,笑道:“也是赶巧了,我就进来转转,没想到会遇见武都尉。”
武章将刀送回刀鞘,“伯爷怎会在此?”
林清扬了扬手里的死兔子,“抓兔子。”
武章:“……”
他叹了口气,解释道:“下官与邱姑娘并没有什么。”
林清一副我懂的神情,就那表情,说没有什么鬼都不信,不过这种事也不是她能管的,总不能拉着李明霄玩赐婚吧。
再说,给这二人赐婚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情。
武章觉得这天好像有点聊不下去,他只得换个方式,“下官方才听人说,陛下正派人在找伯爷过去伴驾。”
这回换林清难受了,她为什么要跑到林子里散步,不就是想躲一躲么,平常倒是没事,但现在她身上多少有点不妥。
不过话已传到,不过去也就不好了。
林清往前走了几步,下意识回头又看了武章一眼,就见他站在树下,整个人仿佛失了魂一般。
痴男怨女,管不了。
她走出林子,顺手拉了个宫人指路,很快就找到搭帐篷的地方。
放眼望去,帐篷比天上的云彩还要多,大大小小,东面一群,西面一堆,有些空地上甚至已经用木柴搭起了火堆。
下人们忙忙碌碌,主子们则三五成群的待在一起说话,这会能到的,除去家眷外,就没有低于四品官身的。
大家伙见林清过来,原本的高谈阔论瞬间变成了小声嘀咕,看林清的视线满是羡慕嫉妒。
明明大家伙都是四品,他们就只能在这跟同僚说话,人家却要去皇帝跟前陪驾,若是换个人,他们高低得上去挤兑一番,可对上林清,他们不敢。
朝堂上谁不知道这位是天禄司的下一任掌权者,脑子一抽上去找个麻烦,保不准人家转个身就把家给抄了。
林清全当没看见,直接走到御帐前,待通禀后,走了进去。
李明霄待得地方自然是这里最高最大最豪华的帐篷。
林清一进去就先感受到一股热气涌来,抬头一看,就见中央点着一个偌大的炭盆,炭盆前方摆着桌椅,李明霄就坐在那,四周又放了十来把圈椅。
最靠近皇帝的几把椅子,坐在上面的人皆是身着蟒袍,再往外则是身着绛紫官袍的之人,年岁最大的便是董太傅,最小的也已是知非之年。
他们身后又站着自家得意的嫡系子弟,这些人年岁最大的也就二十几岁,最小的与林清不相上下。
林清一到,众人噤声,年长的目光里要么是打量和盘算,要么便如那董太傅一般,恨不能将她除之后快。
年轻一辈的可就直白多了,放在她身上的视线满满的傲慢和敌意。
林清只是眼神转了个圈,也就明白这些人在想什么了,说白了,就是权贵子弟看不上她一个孤儿出身的贱民,爬到他们头上罢了。
她连多个眼神都欠奉,上前对李明霄作揖。
李明霄笑着开口:“这是去哪了,方才吴德海出去转了一圈都没找到你。”
林清扬了扬手里的死兔子,“去林子里转了转,正巧遇见一只小东西。”
吴德海立马搬来一张圆椅放在皇帝的右手边。
李明霄向她招招手,“快来坐。”
这个位子让大家伙神情皆是一变。
如今待在这的,要么是如吴王那般的皇亲,要么是在大渊排名前几位的家族,官品最低的也在二品以上,他们带来的也是自家最受重视的嫡系子孙,可如今却让林清骑在了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