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59章
  不知何时, 夜空已由深黑渐渐转为浅淡的灰,雨滴稀稀疏疏的落下。
  小小的客院里,周虎带着十几名天禄卫将白虎与巨蟒拖进笼子。
  林清拉着李明霄和周福生来到屋檐下避雨, 穆晚唐挑了挑眉, 正要跟过去,就被孟杰给拦住了,只得停在另一侧的屋檐下, 与钰王和杨承昭待在一起。
  赵峻搀扶着姜松泉也想要退回屋檐底下,可下一瞬就被推开了。
  姜松泉跌跌撞撞的冲进雨里,来到姜若漪面前, 缓缓跪下, 老泪纵横, “我的确起过心思, 让次子继承世子,但绝非因为你是女子,你也是我的孩子, 若不恢复身份,你就永远得顶着镇国公的荣耀, 孤家寡人的活下去,你已经二十岁了, 我只是想……你该有个家了。”
  姜若漪坐在地上,任凭雨滴打湿他的头发和衣衫,闻言只是讽刺的笑了笑, 他直视着姜松泉的眼睛,猛地伸出手抓住姜松泉的头发,将他狠狠拽了过来,附在他耳边轻声问道:“你问过我吗?你知道我想要怎样的生活吗?”
  姜松泉紧紧握着拳, “我……”
  姜若漪对他的答案并不感兴趣,松开手往外一推,“滚吧。”
  他闭上眼,安静的躺在地上,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周虎取来绳索,将姜若漪捆起关押。
  送走了姜若漪,大家的视线落在周福生身上,毕竟这位才是真正的炼人雨。
  周福生并不介意,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放入口中,只听他身体噼里啪啦的响了几声,然后便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坦然面对众人震惊的目光,解释道:“我双腿经脉确实断了,若想站立,必须依靠蛊虫之力。”
  孟杰的刀已然出鞘,防备的看着周福生。
  周福生停下脚步,抽出藏在腰间的软剑扔在地上,“我并不想做什么,只想与林大人单独说上几句话。”
  “好。”林清抬步要走,却被李明霄一把拉住袖子。
  李明霄是极度不信任周福生的,他紧紧蹙着眉,还是松开了手。
  他不信任周福生,却相信林清。
  林清安抚的拍拍他的肩膀,走进房间。
  周福生将房门关上,屋子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你不怕我伤你?”
  林清端坐在椅子上,“不怕,与其相信人心,我更相信我的本事。”
  周福生垂下头,眸子里的失落一闪而过,“你知道的,我不愿杀你。”
  这一点林清倒是相信,“你若有心杀我,也活不到现在。”
  周福生含笑看着她,“看来你是真的不记得了。”
  林清一愣,有些不明白为何周福生总提起这个话题,若是当初那点一饭之恩,她根本就没当回事。
  “我被卖进暗部时刚满八岁,与我一同进入暗部的还有十个孩子,我是里面最瘦弱的一个,每一次训练,我都达不到要求,那天,我正被堂主训诫,诸葛大人便带着一个孩子来了。”
  “那孩子黑黑瘦瘦的,我当时甚至有些卑劣的庆幸,看,来了一个比我还弱的,终于不是只有我一个了。”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比旁人更加关注这个孩子,我发现她与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刻苦,狠辣,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所以当第一次考核结果出来的时候,不合格的仍旧只有我一个,而那孩子则站在第一名的位子。”
  “直到那时我才醒悟过来,归根结底,还是我太过软弱了。”
  周福生注视着她,“你救了我,不仅仅是因为那一饭之恩,更是因为你让我看见活下去的希望,不论你信与不信,我从未想过害你。”
  林清默默听着,好似有一团雾气将那时的记忆笼罩,只剩一片朦胧,“你说的那些,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都是些不重要的事,忘了……也好。”周福生扬起笑脸,将一个纸团塞进林清手里。
  林清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一滴鲜红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刺目至极。
  她要抬头,却被周福生按住了。
  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别看,太丑了。”
  越来越多的血液滴落,在他们的衣服上染红了一片又一片。
  林清紧握着手中的纸团,手背青筋突起,眼睛酸涩的快要合不上了。
  周福生一下一下安抚的拍着她的肩膀,“我早就死了,如今不过是被虫子控制的活死人罢了,这样的日子我早就过够了,别担心,我的□□不过是恢复本该的样子,我的灵魂也只是回到我原该去的地方。”
  林清:“我会为你报仇。”
  “嗯,我知道。”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身轻若鸿毛,直至倒下。
  林清没有抬头,怔怔的打开门,抬眸,就看见李明霄焦急而担忧的脸。
  李明霄赶忙伸出手扶着她,“阿清,你……”
  林清扯了扯嘴角,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却怎么都不太成功,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片的鲜红,她道:“我不记得了。”
  “忘了,便忘了。”李明霄放轻声音,心里莫名发闷,“剩下的事情交给孟杰他们,我们先回去休息一会吧。”
  林清任由他搀扶着,回到房里。
  她躺在床上,却怎么也无法入眠。
  她听见孟杰来禀报的声音,又被李明霄拦在门外。
  她听见他们在外面小声说话。
  “陈兄弟,我们已经将周福生的尸体收敛好了,那死状……七窍流血,两只眼睛都融了。”
  “厚葬吧。”
  “好。”
  ……
  林清清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杨承昭已经清醒过来,与杨承敏过来看她。
  大概是听说了经过,杨承昭不如以往那般精神,甚至有些低落,“你尽管放心,我会立即启程,让朔国退兵。”
  林清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退兵倒不必,上雎野心勃勃,策反我国世子,又企图杀害你与钰王,这么大的仇,想来朔国不会咽下去吧。”
  杨承昭点点头,“我明白了,你放心,上雎不过一小国,对付他们,我的话就顶用。”
  林清:“放心,镇国公亦会出兵相助。”
  杨承昭:“那个镇国公不会受到惩罚吗?”
  林清:“会。”
  治家不严,以女充子继任世子,镇国公不会不被罚,但他毕竟是个国公,若不是皇帝圣旨直接处理,就得等刑部、礼部、吏部三边一起定罪,都需要时间。
  杨承敏见杨承昭一直左顾言它,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
  杨承昭瞪了杨承敏一眼,深深吸了口气吐出去,吼道:“林大人,谢谢你救了我!”
  林清被这声音震得耳朵有点嗡嗡响,嘴角抽了抽,“陆家庄庙小,你还是快些回吧。”
  打发走杨承昭兄妹,房间里就只剩她一人。
  林清坐回床上,呆了会,将周福生给她的纸团打开,最上面是一处地址——京城西大街风花胡同,十八,二十四,三十五。
  下面的话则是告诉她,那装粗香的盒子里有夹层。
  林清收好纸团,去书房将那盒子取来,小心的撬开底板,果然看见夹层。
  里面只放着两样东西,一把钥匙,和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
  林清将钥匙收起,再看那瓷瓶,忽然就明白过来,愁长青说他被炼人雨用蛊控制,看来这便是那毒蛊的解药了。
  她拿起瓷瓶,干脆去找穆晚唐。
  此时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的毒虫尸体也已经被清扫干净,偶尔还能见到忙碌的仆人和天禄卫。
  穆晚唐与愁长青就站在宽阔的前院里,似乎正在等着林清过来。
  穆晚唐看着林清手里的解药,笑了笑,“林大人有何条件?”
  林清直接说道:“本官要三张人面。”
  穆晚唐思索片刻,点头同意,愁长青方才道:“三日后来取。”
  林清将瓷瓶丢给他们,转头便走。
  穆晚唐拦住她,“林大人这就走了?”
  林清也不客气,“本官事务繁忙,不如穆狐狸你这般清闲。”
  穆晚唐也不在意她的态度冷淡,手中折扇啪的一声打开,悠闲的扇着,笑道:“林大人就不好奇陈兄那张人面究竟是谁定制的?”
  林清:“这不是本官应得的?”
  穆晚唐也不与她兜圈子,“是康王。”
  林清脚步一顿,就那个惯孩子没边的闲散王爷啊,果然面上闲的就没几个好货,“白莲教已经覆灭,拍卖会自然也不会如期举行,穆狐狸,你该走了。”
  穆晚唐不接她的话,“林大人,你不觉得姜世子很可怜吗?”
  林清抬眸看着他,“所以?”
  穆晚唐:“她不过是被细作蛊惑,又被情势所逼,方才走了歪路。”
  “前情如何,自有刑部审理。”林清环着胸,嗤笑一声,“穆狐狸必然没听过一句话。”
  穆晚唐一挑眉,“什么话?”
  “关你屁事,关我屁事。”林清不再搭理他,离开前院。
  穆晚唐被她的话怼的脸色微微有点难看,转瞬即逝,又如以往那般潇洒恣意,“这个林清,确实有趣。”
  愁长青:“可要杀了她?”
  “你毒解了?”穆晚唐斜了他一眼,“与其有那份心思对付她,倒不如好好管管你自己,别再被人给掳了,这些年连家门都回不去。”
  愁长青一下子就蔫了,“……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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