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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这种故事应该被禁止。”安德似乎并不想深入这个话题,“教坏小孩子。”
  “哈哈,我太太曾经问过我,假设我们俩只有一个人能活,我会选她还是选自己。”
  “你选了她?”
  “对啊!”林医生大笑。
  “真心的?”
  “回答的时候是真心的。我想的是我跟她一起掉到海里,都不会游泳,只有一个救生圈,那我就给她吧。”林医生罕见地露出腼腆的笑容,“但事情要真发生了,我也说不准自己的选择会是什么。我觉得人都是把自己想得比实际更高尚一些,说不定我到时候觉得死亡太可怕了,就把救生圈牢牢抓在手里,反正也没人知道。”
  林医生本意是想放松氛围,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安德的表情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无法回到平静的状态。他的喉咙干涩,喝完一整杯水也于事无补,像是认输一样地开了口:“真的有人为我这样做。”
  安德的神情太过凝重,以至于林医生不好再往“爱情傻瓜”这一方向发散,他将身体朝前,十分敏锐地问道:“是你弟弟?”
  “对。”
  林医生又问:“你之前说他不听话又做傻事,指的就是这件事?”
  安德没再讲话。
  “你们当时遇到紧急情况,他想救你,所以决定放弃自己的生命。”林医生推测道,“他对你的感情很重。”
  是吗?安德没有问出口,但答案显而易见。
  “但后来你们都活下来了,事情是怎么解决的?”
  安德与林医生对视良久,最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咨询快到尾声的时候,林医生递给他一颗糖,告诉他补充糖分会让心情变好,安德多要了一颗,放进外套口袋。
  “心理咨询是个长期过程,你今天愿意过来,就是一个很大的改变,你试着把心里的困扰说出来,面对它,情况一定会慢慢好转。”
  安德礼貌地向他道谢。林医生拍拍他的肩:“大家常说没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但我不喜欢讲这种话,有的事要过去的确很难,我们不用强求,哪怕让它变小一点,一直留着也没什么关系,重要的是怎样和它相处。”
  安德扣上外套扣子,站在门口又向他说一遍感谢,一只脚迈到门外又折回来:“林医生,有件事情你可能弄错,我需要纠正一下。”
  林医生的透明镜片折射出茫然的光,他听见安德说:“我曾经以为自己可以这样,像你说的,没有痛苦地离开,过段时间就忘记。”他释怀地笑了笑,“但其实,有的人在你心里那么重,没有办法轻轻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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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那章想写作者有话说的,写到动态里去了(晕厥!本次还是周六周日周一周二12:00更ට⩊ට◞
  第68章 祝你们好运
  二零一八年九月十二日,看守所。
  蓝色马甲,胸前是一串数字编号,两只手保持水平,链接它们的是银色手铐。许镜竹以这样的装束出现在安德面前,仍然维持着一贯的笑容,甚至在坐下的时候还关心地问了句:“你的手还能用吗?”
  手上的纱布是上午去医院换的,医生告诉他以后手的活动会受影响,这句话讲得算婉转,安德却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意图,只在离开时讲了谢谢。
  而如今,他诚实回答许镜竹的问题:“能用,但不能像以前那样。”
  许镜竹表情轻松,大方地将双手抬到桌上,他说:“如文做事总是这样,不上不下。”
  话只讲到这里,安德却能立刻心领神会,他淡淡地笑:“他应该直接拿枪打我的手,射穿一个洞,让它彻底废掉。”
  “你真的是我唯一的儿子。”许镜竹笑起来。
  事到如今,安德似乎不再对这句话觉得反感,多少嫌恶的表情,再多反驳的话只显得孩子气。他失去与这位“父亲”持续斗争的力气。
  许镜竹的话还在继续:“和小柔结婚是为了我,因为爬得越高摔得越狠。你是想等我上任之后再把那些证据交出去,那时候的刑罚要比现在严重得多。”许镜竹像是十分赞赏地点点头,嘴角轻轻向下撇了撇,“但可惜了,还是差一点。接到如文电话的时候其实我没有太意外,只是觉得有点伤心,我唯一的儿子,处心积虑要弄死我。”
  安德的笑容仍旧很淡,置身事外似的说道:“许如文找到了,在那边的一个村子里,警察已经过去了。”
  许镜竹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安德仍在继续说:“他应该明天能回北京,但我不打算跟他见面。”
  “那你倒是愿意来跟我见面。”
  “因为跟他从来就没话好说,你不是也一样吗?”安德说,“你也从来不把他当回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从美国回来?还是从他杀了我妈开始——”
  “一直都是。”许镜竹打断安德说话,“我一直都看不上他。”
  许镜竹承认得如此坦荡,安德静了一会儿,带着探究的眼神看向眼前的人——与他有着血缘关系,他生命来源的一部分,讲话做事的冷血程度依旧超过他的想象。
  “所以你否认他是你儿子?”
  许镜竹却说:“很多时候我都希望死的那个人是他。”
  “这样没用的一个人,从小到大,几乎什么事情都做不好。”许镜竹似乎是在回忆,“他十岁那一年,他爷爷准备去美国,走之前来给他过生日,问他将来要做什么?他莫名其妙地背了一段作文,被他爷爷说,人话都不会讲。”
  许镜竹每每提起许如文,表情几乎都很雷同,他轻蔑地笑一声:“我从来没对他抱有任何期待,有些这东西是注定的,他成不了什么事。”
  安德也在这时候提及过往:“他小时候把同学的手表弄坏,你把他关到书房,跟那条蛇待了一晚上。”
  那是太久以前的事情,但当天的细节安德仍然记得清楚。关于许如文如何哭喊着被推进房间,第二天又是如何白着一张脸出来,安德好像忘也忘不掉似的。
  “后来他还发起高烧,我妈照顾了他一周。”
  “他那个同学的爸爸是市长。”
  “所以你就要这样惩罚他?”安德觉得十分荒谬。
  “当然不。”许镜竹答道,“惹不该惹的人,可以,只要有能力摆平,他想弄坏谁的手表我都不拦着。但他显然没有。做了错事,等着我来解决,去给别人道歉,我没道理这样做。”
  “他当时才十二岁。”
  安德再一次审视面前这人,也又一次明白许镜竹要的并不是绝对的臣服,他要你必须抬眼看他,但又不能像他另外的两个孩子那样没骨气。
  “蠢货就是十二岁的时候做蠢事,二十二岁的时候依然会做蠢事,你看他都要三十二岁了,依旧蠢得要命。”许镜竹态度从容,“我还是那句话,我没道理替他善后。”
  “但你帮他处理了我妈的尸体。”
  安德讲完免不了长舒口气,即使来之前这句话在脑海中重复上千遍,讲出口的后遗症依旧叫他难以承受——胸口好似有东西堵着,让血液流通受阻,气息也背离正常轨道。
  许镜竹的表情终于变了,陷入一阵突如其来的茫然,他长叹口气:“我曾经想过跟她白头到老。”
  安德别开了直视他的眼睛。
  “无论你信不信,我是真心爱她。”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没有兴趣,她也听不见。”
  “可能这就是天意弄人。”许镜竹替自己找了个凄美的借口,“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许如稚说的。”
  许镜竹轻轻“哦”一声,“她很喜欢你,还有你妈妈,她把你们当成真正的家人。因为她爸爸没时间陪她,她哥哥只会发脾气。”
  安德对于他的温情阐述充耳不闻,许镜竹又问:“是什么时候?如文的心脏拖了有两三年了吧?你搜集我的证据也需要时间。”
  “在我大学毕业前。”
  许镜竹点点头,带着些困惑,又像是不甘心,发笑着问:“她为什么突然跟你说这件事?”
  安德仍旧记得那个飘着细雨的深夜,记忆也跟着泛湿,每次一想起,眼前就会起雾。雾中出现很多个人影,而他看不清脸。
  他停顿了很久,回答道:“她那天喝醉了。”
  真实的理由当然远不止喝醉那样简单,而安德不愿意多说。许镜竹却是因为这一回答大笑起来,他极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刻。
  他对安德说:“我小的时候,你爷爷有一次打完我,站在书房窗口抽烟,一边抽一边说‘小孩不打不成器,现在不打,将来遭殃的会是自己’。”说到这里许镜竹收敛起浮夸的笑意,直视安德:“可惜他死了,不然我终于可以告诉他‘你错了。你看我就是按照你的理论教育我的小孩,但我最终还是因为他们遭殃’。”
  因果报应吧,安德想,但没说出口,他忽地停止一切开口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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