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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没有。”孔唯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是怎么样的。”
  “那你就不用想这么多。”安德平静地说道,“需要钱吗?”他又忽然这样问。
  “不用。”孔唯把手松开了。
  “需要钱的话跟我说吧。”安德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端,这次倒没摆出离开的意思,沉静地看着面前的人,似乎在等待他的讲话。
  孔唯也果不其然地在不久后开了口:“她是跳的楼,脸都扭在一起了。”
  “你看到了?”安德的语气有些吃惊。
  “嗯。”
  “害怕吗?”
  “不知道。”孔唯露出茫然的表情,而后又文不对题地答:“我记得她长得很漂亮,跟真真差不多,但我看到她的时候,突然想不起来她原先的样子了。”
  不远处的站台停了辆公交,下来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嘻嘻哈哈地朝这边走来,一个个的头发留得很长,外套也不好好穿,像在拍音乐录影带似的。走在最前头的女生逆着方向走,讲话很大声,其余的几个人手舞足蹈地附和,最终一帮人吵吵闹闹地进了旁边的全家超市。
  一切恢复安静,孔唯才又开始讲话,问得有些突兀:“哥,你要不要一起上去?”
  安德没有波澜的脸上出现短促的困惑,不过是稍纵即逝。他很快恢复往常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道:“不好吧,我都没见过她啊。”语气甚至都有些无奈了。
  孔唯忽然觉得身上有密密麻麻的蚂蚁经过,细小的四肢密集地踏下,跟疼痛无关,只是让他呼吸困难。他开始为自己的唐突感到抱歉,但还是不甘心地问:“哥,你觉得那些欺负她的人会有惩罚吗?”
  会或是不会,答案如此简单,安德却偏偏要给出第三种,他说:“这也跟我没关系。”
  孔唯霎那间抬起头,直直地盯着面前的人,那双绿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倒是没那么明显,完全融在黑色之中,任何情绪都瞧不见。风逐渐大起来,远处雷声轰隆,高中生们又成群结队地从店里出来,每个人手里拿着关东煮,经过孔唯和安德身边,聊的话题是新年去哪里玩。
  安德将孔唯的防风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轻声道:“行了,别想这么多。我得走了,你回去吧,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们在巷子口道别,孔唯走出几步后又转过身来,躲在一个被遗弃在巷子里的木柜后面,看着安德上了一辆计程车。这时雨忽然落下来,孔唯抬起只手挡在头顶,背过身匆匆跑远,带着湿气再次推开半掩着的家门——房子里仍然烟雾缭绕,入殓师正在收拾东西离开。
  孔唯坐回到nana身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再过十分钟就是八点整。
  从这个方向望出去,恰好能看见对面楼里的一户人家正在吃饭,黄色的灯光,围在饭桌前的一家四口,放在平时也不过是个平常到再不能平常的画面,但此刻显得过分刺眼。孔唯看一眼那抹黄色,又转过来看着离他更近的白,而后起身拉上了窗帘。
  九点钟的时候他去楼下买了几份炒饭,他和nana还有两个和尚挤在客厅潦草地吃完了,疯狗始终游离在外,水也不喝一口。孔唯拿着饭盒走到他身边,蹲下,说:“吃一点吧,不然身体会受不了的。”
  疯狗像是才发现他的存在似的,恍然回过神来“哦”了一声,开口却是:“孔唯,谢谢你们过来。”
  孔唯把饭打开,塑料勺子摆在饭盒另一侧,将整个饭盒塞到疯狗手里,一言不发地退了回去。
  此时外面终于下起暴雨,雷声大作,偶尔亮起吓人的闪电,配合房子里声如蚊呐的诵经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极速向下坠。
  再后来孔唯和nana互相靠着在沙发上睡着了,中途他醒来过一次,看见挂钟显示的时间是三点刚过一刻钟,他睡得口干舌燥,嗓子发紧,走到厨房去找水喝,却见到疯狗拿着把极长的水果刀,背对着他在洗手台前冲洗。
  疯狗关掉水龙头后才发现孔唯的身影,表情波澜不惊,甚至带着点笑意,问他怎么了?孔唯说自己口渴,疯狗就从冰箱里拿出瓶水递过去,“不好意思啊,家里只剩一瓶水了。”
  凌晨三点二十二分,孔唯拿着还剩三分之二的水,又躺回到沙发上,眼睛却怎么也闭不起来。不久后他给安德发了条信息:【我刚看见疯狗手里拿了把刀。】
  早晨六点,殡仪馆的车停在巷子口,几个穿西装戴手套的工作人员帮着一起把遗体抬下去,遇到买菜回来的邻居,投来诧异的眼神,随意地拍了拍跟在最后的孔唯,小声说:“节哀顺变喔。”
  孔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缓步下楼,和nana并排坐在后座。殡仪车跟在后面,疯狗替他们拉上车门,孔唯才看见他胯间扣着一只长而窄的腰包,里面的东西顶着两端。
  孔唯的视线追随着他,见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再扣上安全带,一言不发地看向窗外。于是他也跟着疯狗一同看一闪而过的风景。建筑错落堆在一起,整座城都是搭好的积木,早晨没有灯光,广告牌不再闪烁霓虹灯的活力,才过六点,却处处都是统一的死气沉沉。
  台北被一只巨大的、湿漉漉的塑料袋裹着。
  车子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抵达殡仪馆,天仍旧很暗,下车的时候孔唯朝上看了一眼,太阳不知所踪,而他仍不能直视头顶这片天。
  在殡仪馆绕着遗体走了两圈,办完仪式,他们又去到火化间。那地方只允许一位亲属进入,孔唯和nana就看着疯狗进去,两个人紧挨着坐在不远处。nana打了几个哈欠靠着椅背闭眼,而孔唯扭头看窗外的梧桐树。
  树下站着两个中年人在讲话,孔唯记得不久前路过另一个告别厅时见过他们。
  这世上每天都有人在死亡,每天都有人要进出这间殡仪馆,死亡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吗?他莫名其妙地想。他从来没来过真正的殡仪馆,他爸去世时的葬礼是村里人帮办的,比较简陋,他被教导着跪下磕几个响头,然后那遗体就被抬着去一片荒地烧了。
  孔唯现在想来,那真是极其原始的处理方式,也算得上触目惊心。有血有肉的身体就在眼前陨灭,忘了烧了多久,也忘了他爸最终变成了什么样,就记得村长扭头看见他,骂骂咧咧地说:“别让他看!”然后他就被一双手带着回家了。
  可是现在没有手把疯狗带走啊。
  孔唯摇摇脑袋,真心希望自己不要再继续想了,他应该贯彻安德的话,别想太多。
  他拿出手机,时间跳到七点二十一,安德没回复他的信息,大概还没醒吧,看了眼窗外,竟然还是暗的。那只塑料袋里升起了一团深灰色的雾。
  火化遗体一共用了一个多小时。门打开后,疯狗抱着一个木头盒子走了出来。孔唯动了动肩膀,那颗靠在上面的脑袋便也跟着动了——nana睁开眼,起身,问疯狗:“结束了?”
  疯狗看上去比昨晚还要平静,答非所问:“里面有几块骨头烧不掉。她体重一直很轻,但现在抱着这个东西,怎么会这么重啊?”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孔唯拧开水递过去,“你喝点水吧,我先帮你拿着。”
  然而疯狗下意识别开了手,仍然笑着说:“要快点结束啊。”
  把骨灰放进灵骨塔,对着灵位拜了三拜,一切也不算尘埃落定。请来的大师说从入殓到火化的流程过于仓促,有催逝者赶路的意思,这样很不吉利,于是又对着那张黑白遗照念经画符,弄到将近十点,终于从大师口中听见一路走好四个字。
  后续还有些文件要签,疯狗跟着工作人员往另一栋楼走,半途中,他转过身来冲他们抬了下下巴:“你们回去吧,等一下雨会更大,我看过气象预告,今天不会出太阳的。”
  可是孔唯和nana还是坚持等他。nana故作轻松地讲:“等下一起吃个饭嘛,我看你都一直没吃东西。”
  疯狗不回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又跟着工作人员继续走。nana叹口气,看上去累极了,昨晚上昏睡过去,妆也没卸,一张脸斑驳得如同打翻的颜料盘。她才想起戴着隐形眼镜,惊慌失措地将那两片透明镜片扣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眼睛忽地布满更多红血丝。
  “痛死了,”nana皱起眼睛,“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卖眼药水的,顺便买点东西吃,你要什么?”
  “随便。”孔唯哑声道。
  他们在小道分别,孔唯沿着疯狗走过的路线向前,在阴冷的大厅找到地方坐下,才看见二十分钟前安德发来的信息,问他现在在哪儿?还有一通再晚一点的电话。
  【第一殡仪馆,应该马上要走了。】
  他是这样回复的。等了约莫两分钟,那头没有再发来信息。孔唯收起手机,茫然地看着窗外愈来愈大的雨。
  孔唯总觉得自己在这里坐了很久,可nana没有回来,安德没有回复。他探身往幽长的走廊看,疯狗也没有出来。于是他开始对时间产生虚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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