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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孔唯找到安德的时候,他正坐在水库旁的草地上,慢悠悠地抽一支烟。
  孔唯冷不丁从身后递过来一瓶橙汁,安德侧眼看过去,瞥见一张孩子气的脸在夜幕下却格外清晰,露出手足无措的表情。
  “哥,你的电脑我给你拿着了,在包里。”孔唯把那只蓝色双肩包放在膝盖上,席地而坐,但离安德有段距离。
  安德心无旁骛地抽烟,不回应他的话,孔唯就坐过去一点,踌躇着开口:“哥,你别因为他们生气。他们没礼貌,不知道尊重别人的隐私,你不开心,就有气压在胸口,心情不好,身体也会不好,因为他们的没素质伤害到自己得不偿失。”
  孔唯的一番大道理讲完,安德却还是不讲话,把烟摁灭在身旁,双手交叠抵在脑袋后,直接躺在了草地上。
  孔唯“哎”一声,想提醒他不干净,下一秒已经拉开背包拉链,试图找到点什么东西给他垫着。安德却在这时候讲话:“她跟外婆,都很喜欢记录。外婆喜欢录像,她喜欢画画。拍那只视频的时候我八岁,她说生日是很重要的,意味着一个全新的开始。”
  安德望着灰黑色的天轻声笑道:“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多道理,任何小事都能被她讲得很有意义。”
  “我觉得,是很有意义。”孔唯的手撑在草地上侧身看过去。他刚想了想自己的八岁生日,完全没有印象,更觉得安德妈妈的话有道理,“生日本来就是很值得纪念的嘛。”
  安德将视线落在孔唯脸上,沉默半晌,继续说:“我留着那只视频,是因为不久后外婆就去世了,脑溢血走的,那是我们最后的回忆。后来许镜竹出现,帮忙打理葬礼。结束之后,他说要我们一起回家。”
  “我一直都不知道她答应回去的原因是什么。可能是外婆去世给她的打击太大,也可能是她就是这样爱着许镜竹。”安德直直地望天,声音像是飘在空中,“我也不知道那几年的生活对她来说到底值不值得,只知道她把耳环摘了,烟戒了,纹身也洗了,画画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有时候她去湖边的木屋,我还是很高兴。她以前说过,画画也是记录的一种。我想她只要还在坚持画画,那其他事情就算不了什么,随他去吧。”
  讲到这里安德停了下来,天已经彻底暗了,路边打起昏暗的路灯,孔唯定睛去看,看见一滴泪从安德的眼角流出来。他的心跳忽地顿了一下。
  “直到有天她被烧死在木屋里。”
  安德讲话的声音很轻,但那力道打在孔唯的心上,却有千斤重。他知道安德再没有话讲了,关于他母亲的故事,永远停在这一步。
  孔唯凑到安德身前,大半个身体挡住他的视线,伸手替他抹掉眼角的泪。
  “她一定是觉得值得的。”孔唯说,“以前阿姨过生日,我问她最想要的礼物是什么,她说你就是她最好最好的礼物。所以,哥,只要你们在一起,一切就是值得的。”
  安德任由孔唯的大拇指在自己的眼角旁来回抚摸,两个人静静地凝视彼此。很久之后,安德起身在孔唯脸上回以同样的动作,问他:“你哭什么?”
  孔唯低着头没有回答。他想自己总是这样神经质,流与他自身无关的眼泪,伤心他人的伤心。在安德眼里大概很奇怪吧?变成许如文和许如稚小时候一直念着的“神经病小孩”了。
  然而沉默许久,安德却说:“她以前跟我说,你跟她很像。”
  孔唯诧异地看过去,微张着嘴欲言又止。而安德的话到此为止,他的眼泪也已经落完,多余的话没有再说。
  回去的路上,孔唯举着三脚架走在郊外杂草丛生的石子路上,问安德:“哥,你为什么要在手上纹一把枪?”
  安德没有慢下脚步,也没有立刻回答。他在一个分岔路口停下来,平静地看向孔唯,说道:“因为她以前好喜欢打枪。”讲完他笑了笑,又说:“因为我觉得枪能击穿一切。”
  “可是缺少子弹。”孔唯似乎是第一时间就听懂了安德的话,讲完才意识到唐突,脸红着低下头。
  安德盯着他一阵,转身继续走,笑声若有似无地传来,他问:“那你要做一颗子弹啊?”
  孔唯点点头,看着黑匡威像条蛇似的在草丛间游走,询问着:“可以吗?”
  “随便。”安德还是那样说。
  第二天孔唯果真用店里的机器往手臂上纹了一颗子弹,粉色的,被疯狗评价很娘,可他毫不介意,他说这是一颗特别的子弹,世上独一无二的粉色子弹,配套的是一把独一无二的粉色手枪。
  安德看见他的刺青后没表现出讶然,抽着烟站在一棵巨大的树下,烟雾升起,挡住三分之二的脸,孔唯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飘飘地传来:“那我们现在是一起的了。”
  也不是什么缠绵悱恻的话,却听得孔唯羞红了脸,他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颗子弹,并不是为了击穿任何事物,仅仅只是想待在那把枪身边而已。
  他高兴地说:“哥,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你在这里拍电影,我就跟你一起,帮你打灯,打板,或者就是跟演员一起对戏。周末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电影,下周台湾要重映《阿基拉》,你还记得吗?以前你很喜欢这部电影。”
  安德配合得点了点头,告诉他:“大陆电影院看不到《阿基拉》。”
  孔唯笑得更高兴了,他说:“那你就在台湾留久一点,再久一点。”
  安德无奈地笑,“就四年啊,读完大学就走了,还能怎么久?”
  孔唯的眼睛暗下去,像一只灯泡只是暂时出现损坏,开关按了两下又好了,永久地亮起来。
  他的眼睛怎么这样明亮啊,安德走神地想到玻璃,反射光线。又听见孔唯说:“四年就够久了,够了。”
  下一个周末孔唯如愿和安德一起在影院看了《阿基拉》,他终于想起来,阿基拉是一种纯粹的力量。回去的路上安德骑着摩托车,孔唯坐在身后,他在呼啸声中开口:“哥,我觉得我们现在就像一颗子弹。”
  安德笑着,问他为什么。
  因为我们方向一致,因为我们身上有着一种纯粹的力量,这种力量让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对未来展开美好的想象。
  “因为我觉得我们什么都不怕。”孔唯靠在他的肩上回答道。
  第28章 one way ticket
  暑假来临前,安德接了个给渔村婚礼拍摄的活儿,考完试的后一天就得出发。
  孔唯得知这件事是在安德宿舍,当时他正在看柏树画分镜,听卢海平这样讲,专心致志的神态一去不复返,张着嘴半天没讲话。直到安德从公共浴室回来才站起身来问:“哥,你要去参加婚礼?”
  安德摁着毛巾擦头发,被卢海平吐槽:“能不把水甩我身上吗?我这新买的ck。”
  “那你能晚上不打呼吗?我这也是才满二十一岁的新耳朵。”
  卢海平被呛得脸红,愤愤道:“有这么严重吗?”
  安德哈哈地笑,问他:“何舒颖没跟你抱怨过?”
  “冇。”
  卢海平谈恋爱了,和一个香港女生。两个人沟通起来语言不算流畅,于是他最近随身携带一本粤语指南,只是讲来讲去都摸不到精髓,只剩滑稽。
  他郑重地说:“我们还是非常纯洁的关系!”
  安德不再理会,把毛巾搭在肩上,回答孔唯的问题:“是啊,还得坐大巴过去,金山那边的一个渔村,我在网上看过图片,还挺漂亮的。”
  “为什么干这个,你不是拍电影的吗?”
  其他人跟着安德一块笑,柏树停笔发言:“拍电影哪有这么容易,以后说不定我们宿舍几个都去干婚庆了。”
  孔唯想,怎么会?安德什么事都能办到,他肯定是毕业几年就拿最佳新人导演,再过几年拿最佳导演,还得去参加欧洲三大电影节,到时候台艺大的知名校友会多他一个,就跟在李安的名字后面。
  “二十二对新人一起结婚。”安德回答道,“我觉得应该挺壮观的,也没看过你们这边的人怎么结婚,想去见识一下。”
  “哦。”孔唯有些不高兴,“我也没见过这边的人怎么结婚。”
  “你想去吗?”安德把毛巾挂在椅背,“这周日举办。”
  孔唯顿了几秒钟,兴奋地说:“去!”
  周六早晨八点四十五分,安德在台北车站的自动售票机买了两张基隆的区间车票,问孔唯见过海吗?孔唯说没有,于是把靠窗的车票给了他。临近基隆,大片深蓝色逐渐占据视线,天离海很近,这是孔唯的第一感受。他扒在车窗,恨不得探出头去,像条鱼似的跃进海里。
  安德在睡觉,头歪过一点靠在孔唯肩上,跃跃欲试的鱼立刻被打回人形,一动不动地僵直身体。刚想说哥,海好漂亮,此刻也是讲不出口了。
  他看着车窗上两人的倒影,不太明显,只有一圈若隐若现的轮廓,一半规律起伏着,一半固定不动。孔唯看得入了迷,从外套口袋里缓缓拿出手机对着车窗,还没按下拍摄键,先看到了对面女生的笑脸——她指了指安德用嘴型表示:他好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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