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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现在孔唯知道了,潜意识才是正确的。所谓真心,是不忍直视的自恋,是自取其辱的一种。
  “不要。”孔唯拒绝道,他有些怨恨自己走得太急,掏遍身上所有口袋,也只凑出六百七十二元,但他还是把全部的钱都给了安德,“我现在只有这么多,剩下的我过几天再给你。”
  “什么意思?”安德拿着发皱的纸币和几枚硬币,也没用力,随时要掉似的。
  “拳击课我不去上了,钱我还你,还有之前你给我买东西,请我吃饭花的钱,等我发工资了,一起还你。”一段话说得极快,混着雨声显得格外狼狈。
  “什么意思。”安德重复一遍,“你在跟我算账啊?我做什么事情惹到你了吗?”
  安德仍然在笑,称得上好声好气,孔唯却不敢往下说。他看见自己和安德之间的分界线又清晰起来,一堵墙似的,横亘在两人中间。
  沉默的间隙对面传来响声,他们同时扭头去看——两个男人在街对面大打出手,但动作看着软绵绵的,拳拳打不到重点。
  应该是酒鬼。
  “孔唯,别总是不说话,我要做了让你不开心的事,麻烦你讲出来。”安德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也没什么耐心。
  孔唯把脸别到一边,回答道:“没有,你对我好,我知道,我只是想把钱还给你。”
  “为什么?”
  “我不可怜。”
  “什么?”安德问道。
  “这世上没人记得我,我知道,我就是这样一个容易被忘掉的人。但是,你不要可怜我。”
  对面又传来响声。其中一个男人踢倒了路边的垃圾桶,紧接着,他们化愤怒为情欲,捧着彼此的脸亲了起来。
  荒唐的转折。
  孔唯心里一惊,这比目睹暴力画面远让他惶然。他垂头看着脚边的水坑,从天而降的水滴密集地往里砸,砸在水坑里,也砸穿了他的心。
  他不知道怎么回应安德的问题,只是坚持不看对面。随即想到,原来是这样,暴力和情欲是这样难舍难分的关系,血液凝在拳头,打出去变成暴力,暴力挥发干净,血液又凝到大脑,于是人与人会开始接吻。
  行为是随机的,全看血液要往哪儿走。
  孔唯想到一些更久远的事情。
  他抬头看向安德,咽了口口水,有点愤恨地说道:“我不去拳击店,因为我害怕。”
  安德问:“你怕什么?”
  孔唯抹了一下眼睛,回答道:“有男人碰我,我打了他。我怕同性恋,我觉得他们是,不正常的,很恶心,非常,非常恶心。”
  长久的沉默。
  安德仍然好好地站在面前,没有下一步动作,没有激烈的言语,他甚至在笑,那笑声轻盈,却比刀还锋利,有序地割着孔唯的神经,一根接一根地断掉。
  孔唯突然后悔讲出这几个字,他怎么会说安德是不正常的?可他控制不了,真的。他跟对面的这对同性恋酒鬼一样无能,他身体里的血液不知道凝在何处,也许是这张烂嘴,可现在又全身而退,让他什么话都讲不出来。
  “不正常的,很恶心。”安德把手松开,他也看向对面接吻的酒鬼,仍旧在笑,讲话的语气却冷得不能再冷,“那你天天待在恶心的人身边是干什么?”
  “冲我莫名其妙地发疯就是为了讲这几句话是吗?”安德扔掉伞,抓着他的手腕,不费多少力气地掰开那几根手指,将六百七十二元原封不动地放回他的掌心,“把你的钱收好,别给我,我也觉得挺恶心的。”
  事情就是这样猝不及防地发生了,孔唯没追,但他一周后跑去道歉,原因是冲动彻底褪去,血没再往身体的任何一处凝。他知道自己做了错事。
  为了报复吗?还是不能接受男人和男人是真的可以产生感情的?孔唯不愿意深究。
  他只是在台北等待安德回来,每天拿出手机的次数比先前多几倍,却一个字都没发出去过。道歉的文字他是打了一遍又一遍,还手写过一封道歉信,按理来说已经达到惟手熟尔的境地,此刻站在安德面前,却仅能讲出对不起我错了这几个苍白的字。
  第19章 修补
  “你怎么过来的?”安德手插口袋,吸了吸鼻子,“现在车子应该都停运了吧?”
  “有个阿姨好心载我。”孔唯轻声回答。
  夜晚温度低,安德的冲锋衣拉到顶,遮住一部分脸,表情也变得晦暗不明,“专门跑来跟我道歉啊,有这个必要吗,你是不是闲着没事干?”
  “我真的错了。”孔唯语气诚恳,“我之前不该这么说,我是胡说八道,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那你现在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吗?”安德淡淡地问道,“地震了,谁也不告诉,一个人跑过来,要是出了事,这还要算作我的责任,是不是?”
  孔唯知道安德对他已经耐心全无,两只手绞在一起快把手指上的肌肤扣烂,怯怯地回答道:“不是,算我自己的。”孔唯松开手,握拳垂在身体两侧,“我给你打过电话,没接,也发了简讯,没回。”
  “手机掉了。”安德没什么心情地回答。
  “哥,”孔唯鼓起勇气喊他,“怎,怎么做,你才能不生气?”
  孔唯眼巴巴地看,用那种比八岁孩童还要天真的眼神与他对视。安德却在不久后别开目光。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挺讨厌的。”安德烧了根烟,侧过身去抽,看见周围一大半的帐篷都暗了,“现在是凌晨两点,几个小时前我刚经历了一场地震,没功夫听你在这边跟我做无意义的道歉。”
  无意义,孔唯心下一沉,那代表他怎么道歉都不能挽回了吗?他站在原地,安德的话嵌入身体,是某种咒语,作用是使他有口难言。
  孔唯看着安德抽掉一根完整的烟,附近一片空旷,找不到灭烟的支点,于是他最终徒手灭掉了烟——大拇指指腹摁在起火点的位置,轻轻一按,没表现出疼痛的模样,平静极了。然而换来的却是孔唯的低声尖叫,伸手想去阻拦,碰到安德的目光又停住。
  他看着安德将烟蒂装进外套口袋,整个人疲惫透顶,舒了口气,问道:“可以先让我睡觉吗?”
  孔唯点点头,看着安德转过身朝前走,大约走出三四米远,又忽地转过来。深夜谁也看不清谁的眼睛,迷茫的或是生气的,平衡下来,可能两人更多的都只是无奈吧。孔唯被无奈钉在原地,而安德屈服于这种无奈,再次站定在孔唯面前,问他:“你打算睡哪儿?”
  附近找个宾馆吧,孔唯是这么想的,找不到的话就在前面的公园长椅上将就一晚。
  “总有地方可以睡吧。”最终他却是这么回答,自认为非常周到,听上去还怪乐观的。安德却是耐心彻底耗完,拽着他的手臂走了。
  安德将孔唯塞进那顶临时属于他的帐篷,几乎是推着进去。里头的鼾声在孔唯说不用了吧的时候停止,那男生沙哑着问:“谁啊?安德?”
  “不好意思啊学长,打扰到你了,有个人没地方去,跟我们凑合一下行吗?”安德把外套脱了扔在一边,其实并没有在等待答案,已经利索地躺下了。
  “哦,没关系啊,互相帮助嘛。”他将被子递过去点,“这被子有点小,三个人盖可能会有点勉强,不过,也没办法的事。”
  讲完,呼吸声又加重,他很快沉沉地睡去。
  安德留了中间的位置给孔唯,被子只覆盖了他身体的三分之二。孔唯听着身边人的鼾声,心情更谈不上美妙,用了点力争夺被子,果真是被他扯过大半,这下安德是盖得严实,那男生明早估计能被冻醒。
  “哥,我睡边上。”孔唯有点过意不去,作势要起身,但被安德摁住肩膀。
  “别动。”他轻声道,“我不想跟他靠一块儿睡。”
  “哦。”孔唯也回答平静,还有些窃喜,这怎么说也是个向好的信号吧?比起学长,安德更愿意跟他靠近,先前讲的那些话,什么“挺讨厌”、“无意义”、“有个人”之类的,都被孔唯抛却脑后。
  可安德偏偏又要多加一句:“他打呼声音太响。”
  孔唯下意识“啊”了一声,面前的人已经双眼紧闭酝酿睡意,而他身后鼾声大作,睡在中间,原来是把他作为了缓冲区,类似于马路上的减速带。
  安德面无表情,但孔唯却总觉得他在笑,应该就是在笑吧,在心里,嘲笑他的敢怒不敢言。孔唯也闭上眼睛,把手挡在眼睛,呼吸粗重,愤愤地、无可奈何地睡去。
  第二天醒来时帐篷已经空无一人,孔唯把被子叠好,看见手边放着的一小支牙膏和一次性牙刷,穿上外套,拿着它们去空地刷了个牙。往回走时看见安德坐在帐篷外的折叠椅上吃苹果,膝盖上放了一包打开的苏打饼干。他见到孔唯,直接省去“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吗”之类的打招呼环节,淡淡道:“吃了你的苹果和饼干,待会儿买了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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