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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一个很好的小孩。
  看着看着就忘了翻译这回事,随人流脚步轻快地往前跑,有些展馆比较热门,玻璃旁边已经扒满了人,站在外围根本看不见什么,荣叶舟也不挤,静静站在一旁,伸长脖子努力捕捉那些动物的身影,偶尔有小朋友撞到他,他反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回头寻杨渊,杨渊就对他静静一笑。
  进馆后不久就来到海龟展区,从地面到天花板都是厚重的玻璃,数只海龟在里面悠然自得,池水清澈,泛着蓝绿色的粼粼波光,海龟在人们眼前游来游去,其实很像在空中缓慢飞翔。
  荣叶舟像个小孩子一样,将双手都撑在玻璃上,因为看得太入迷,连额头和鼻尖用力抵在了玻璃墙面上都浑然不觉,这样一看就是许久,直到杨渊站在他身侧吃完一整支雪糕以后,荣叶舟才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海龟身上移开。
  杨渊看他一眼就笑了。
  荣叶舟额头正中央有一片圆圆的红印子,因为用力抵着玻璃太久,那印子顽固地存在着,半天也没消退。与此同时,鼻尖也红彤彤的。
  活像个画报上的年画娃娃——骨瘦嶙峋版。
  杨渊越看越想笑,抖着肩膀使劲憋,到底没憋住,噗嗤一声,抬手揉揉荣叶舟后脑:“小孩儿,你咋这么可爱。”
  荣叶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又或者做对了什么,懵懂看着杨渊,跟他一起笑。
  两人边笑边继续逛,杨渊买了支菠萝冰棍——双支冻在一起,包装拆开,轻轻一掰,刚好一人一半。
  荣叶舟举着冰棍,看见经过身边的小孩都跟自己一样,人手一根花花绿绿的雪糕,有的小孩裤腰上还系着个动物造型的氢气球,在半空里晃晃悠悠地飘。
  杨渊也看见了,挑着眉到处找卖气球的小摊,不由荣叶舟拒绝,买了只圆滚滚的企鹅,栓在他后腰上。
  “绑上这个就是我的人了。”
  杨渊一本正经地垂眸给他系气球,语气玩味,“别乱跑啊。”
  荣叶舟愣愣地看着他,距离好近,杨渊没戴眼镜,他看见杨渊浓密的睫毛,薄而漂亮的双眼皮褶皱,鼻梁好高,嘴唇红润柔软,说话时有菠萝的甜香冷冷飘过来。
  他的人?
  心跳好快,头脑发晕,荣叶舟觉得自己大概是发烧了。
  -
  荣叶舟在水母区逗留了很久。
  软体动物在水里有特殊的魅力,柔软,灵活,像湿漉漉的精灵。展馆设计很花心思,每一个玻璃展柜都打了暗而漂亮的有色灯带,饱和度很低,光在水里慢慢渐变成透明,白色的水母被染成锈红、黯蓝、昏黄,或是许多颜色交织在一起的缤纷模样,淅沥沥的水声在四面八方响着,荣叶舟双手撑在玻璃上,眼底有微弱的光。
  杨渊插着兜看他。
  他心底的那个打算正在逐渐成型——把这孩子带走,带回他家里去,让他回学校读书,离开这个不属于他的地方,过真正应该去过的人生。
  出于什么目的,杨渊自己也说不清。
  当然不是为了让这小孩以后万一飞黄腾达了——这种故事走向太俗气,杨渊没想那么多,他知道人生在世有时候很难做出正确选择,但他一贯的行事作风是——先排除错误选项。
  假若真当做萍水相逢一场,就此别过,往后各过各的生活,杨渊知道自己有朝一日必定会后悔。
  既然如此,剩下那条路无论如何,他都要走。
  心里下了决定,几日来的犹疑不决也就随之烟消云散。
  杨渊又抬眼去看荣叶舟。
  小孩总能让他联想起南方入夏前那种潮湿的天气,杨渊没经历过完整的梅雨季,只从前偶尔去其他城市出差,赶上一两次那样的天气。
  印象里是成日的淅淅沥沥,雨水绵延不绝,霉斑、青苔、空气里低旋的小虫——像荣叶舟的生命。
  安静、渺小,又切实而真正地活着。
  杨渊看见荣叶舟举着手机给水母拍照。
  那人手机是台杂牌,虽也算智能机,但各方面性能就相当一般了,相机的像素有限,但拍水母意外地漂亮,低像素似乎恰到好处模糊了那些刺目光晕,水母身上像被覆了一层灰膜,悠然自得在水里漂浮,如同褪了色的旧照片。
  “小舟。”杨渊叫他。
  “怎么?”
  荣叶舟对他眨眼。
  “你开心吗?”
  “开心。”
  这一次荣叶舟没有任何迟疑,答得很快,他微微仰头看向杨渊,“谢谢你。”
  -
  他们的距离由此更进一步。
  杨渊再开口问时,荣叶舟变得愿意主动分享。
  他说起自己幼年时那些经历,轻描淡写,好似只是按部就班读一篇无聊新闻,杨渊默默地听,偶尔打断他,提两个问题,随后让他继续。
  荣叶舟说起自己的童年。
  说起杨奶奶教他认汉字,捧着本早已淘汰的小学语文教科书,一字一句纠正他发音,然而老太太自己的普通话都不够标准,把荣叶舟也给教成了半吊子水平。
  说起老太太一去不回,他不得不去跟贫民窟的小孩子们抢吃抢喝,像他这样的孩子绝不是少数,当地有自发形成的救助组织,但也不过聊胜于无,只能让这些孩子不至被饿死,但要说温饱,则还远远不够。
  一部分孩子到寺庙出家,一部分孩子去打拳,还有一部分跟着‘前辈’去风月场,泰国性交易产业由来已久,男女都有市场,谁也不觉得有什么,因为除此之外再无出路。
  荣叶舟和kim恰就是如此——kim父亲的拳馆常常入不敷出,因为大多来学拳的小孩不仅交不起学费,连食宿都要拳馆包圆,能拿奖金的人到底是少数,仅靠抽成很难负担这么一大群人的日常开销,kim不爱打拳,于是跟人学习如何做女人,穿裙子,学唱歌跳舞,对着镜子研究如何最大程度展现自己的风姿。
  荣叶舟说:“师傅很凶,有谁吃完自己的饭还要去抢别人的,会被吊起来打。”
  ——生长期的小孩饭量一个比一个大,又成日做体力训练,恨不能一个人吞掉一头牛,水果便宜但难以饱腹,拳馆伙食水平有限,常有年纪大的欺负年纪小的,师傅不得不实行每人一碗的分餐制,不论年纪,人人平等,吃完自己的不允许再抢别人的。
  荣叶舟被抢过饭,也抢过别人的饭,他被师傅吊起来抽,鞭子打在背上浑然不觉疼痛,只为自己今天多抢了半个面包而开心。
  “小舟。”
  杨渊制止他要继续说下去的话头,“你说这些,难不难过?”
  荣叶舟怔愣一下,有些反应不过来。
  从小到大,连他自己也不会关心这样的问题。
  情绪能摧毁一切,情绪也最不值一提。
  苦、累、疼,想哭、想放弃、想发泄,全都是一个人的事,师傅说,上了拳台,对手才不会管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所有情绪里,只有一种应该留在心里——要赢!
  “难过吗?想起那些过去的事。”
  杨渊拉着他站在鲨鱼馆的玻璃展厅前,“觉不觉得心里不舒服?还开心吗?”
  荣叶舟垂下眼,“……好像,不太开心。”
  “那就别说。”
  杨渊拉着他往前走,路过卖冰棍的小推车,又给他买了一小桶奶油冰淇淋,“吃甜的开心。”
  “可你问我……”
  “谁问都可以不说,如果你不开心的话。”
  杨渊耐心抚摸他后颈,“我们不聊过去了。”
  -
  这个夜晚,他们肩并肩站在曼谷街头看烟花。
  四面佛就在不远处,金光灿灿,香火繁盛,烟花间隙里,杨渊转头去看荣叶舟——其实这小孩还是那副冷冷的生人勿近模样,脸上很少有表情,但已开始不自觉地主动靠近杨渊。
  几天前他们并肩走路,荣叶舟始终跟他隔着几步距离。
  现在这小孩已经很习惯于跟在他身旁,走路时挨得很近,胳膊会撞到对方的胳膊,哪怕是现在,他们也因周遭人群摩肩接踵而紧紧贴在一起,天气还是那么热,他们裸露的皮肤都汗湿黏腻,但谁也没有嫌弃谁,荣叶舟沉醉在漫天烟花里,他嘴角没有弯起来,但眼中带笑。
  杨渊看了会儿,移开视线。
  “小舟。”
  “怎么。”荣叶舟还是这样回应他。
  “你愿意陪我回家吗。”
  荣叶舟微微瞪大眼睛,想要说什么,但一颗烟花恰在此时砰一声在夜空里绽放开来。
  他被声音一惊,再想开口,却想不起自己要说什么了。
  杨渊温柔地、恳切地对他说:“其实我跟你一样,过去这么多年也总是一个人生活,有些时候……会觉得有点寂寞。”
  “……”
  “我虽然是做老师,每天要和许多人打交道,但其实我的世界很小。”
  杨渊揉了揉荣叶舟的后脑,“我这个人,性格也比较冷,能和我有共同语言的人不多,很神奇的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我们像是已经认识了很多年,这几天我特别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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