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池骋忽然感到一阵从骨子里往外冒的寒意。
  池骋的怒气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了,连烟都不剩。
  他慌了。
  他刚才吼出来的那些话还在走廊里回荡,刺耳又荒唐。他想起自己昨晚和汪硕的那个画面,想起吴所畏推开门时看到的那一幕,想起吴所畏转身跑掉的背影——他有什么资格质问吴所畏?他有什么资格发火?
  “我不是那个意思,大宝,你误会了。”池骋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软得不像他自己,带着一种慌张的、急于补救的讨好,“我不是说你不能去找汪朕,我是说……我是担心你,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我……”
  他越说越乱,越说越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伸手想去碰吴所畏的肩膀,被吴所畏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只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两秒,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大宝,”池骋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哀求,“你听我解释,昨晚那个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汪硕什么都没——”
  “没事。”吴所畏打断了他,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篇了的事。
  他绕过池骋,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文件。
  池骋愣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吴所畏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正在翻桌上的一沓文件,表情专注而平静,好像池骋根本不存在一样。
  池骋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么不上不下地憋在那里。
  他看着吴所畏低头翻文件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人拿钝刀一下一下地割。他宁愿吴所畏骂他,宁愿吴所畏打他,宁愿吴所畏摔东西、发脾气、歇斯底里——什么都好,就是别这样,别这样平静,别这样淡淡的,别这样好像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大宝……”池骋又叫了一声。
  吴所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文件,嘴里说了一句:“池骋,你先回去吧,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池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吴所畏那张平静的脸,到嘴边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从来没有觉得吴所畏离他这么远过。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明明他伸手就能碰到,但那种距离感像是隔了一整条银河,怎么也跨不过去。
  他就那么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吴所畏低着头翻文件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涩,像是被人灌了一整瓶醋进去,翻江倒海的,却说不出一个字。
  吴所畏始终没有抬头看他。
  第118章 谁他妈吸引苍蝇
  办公室里的沉默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池骋站在吴所畏的办公桌旁边,已经站了快十分钟了。吴所畏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报表,翻得认真极了,认真到池骋明知道他在假装都没办法戳穿他。
  终于,吴所畏皱了皱眉。
  那个皱眉的动作很轻很淡,如果不是池骋一直在死死地盯着他的脸看,几乎不会注意到。吴所畏的目光从报表上抬起来,扫了池骋一眼,然后很快又落回到文件上,语气依然是不咸不淡的。
  “你能不能回去收拾收拾?”
  池骋愣了一下。
  吴所畏的眉头又皱紧了一点,这回不是假装的,是真的有些看不下去了:“这是在公司,让底下的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有伤大雅。”
  有伤大雅。
  四个字砸在池骋身上,比昨晚汪朕那一肘子还疼。因为汪朕打的是他的身体,而吴所畏这句话打的是他的心。
  吴所畏嫌弃他了。不是生气,不是吃醋,是嫌弃。是那种“你别在这儿丢人了”的嫌弃。
  池骋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在乎底下的人怎么看,想说自己这样都是为了找他,想说你要是跟我回家我现在就去换衣服——但看着吴所畏那张冷淡的脸,这些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吴所畏会说出更难听的话来。或者更可怕的,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他,用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看着他,比任何话都让人难受。
  “行。”池骋最终妥协了,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又站了两秒,像是在等吴所畏反悔,等他抬头看自己一眼,等他再说点什么。但吴所畏只是又翻了一页报表,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清脆而冷漠。
  池骋转过身,往门口走去。他的步子很慢,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我回去收拾好了再来。”
  门关上了。
  吴所畏手里的笔终于停了下来。他盯着报表上那行被他反复看了三遍都没看进去的数字,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池骋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刚子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刚子远远地看着池骋走过来,心里就咯噔了一声。
  池骋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没说话。
  刚子也不敢问,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刚子透过后视镜偷偷瞄了一眼,看到池骋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然后池骋忽然开口了。
  “操!”
  那一声又低又狠,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暴躁。话音刚落,池骋一拳砸在车门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车身都跟着震了一下。
  刚子的手抖了一下,方向盘差点没握住。他小心翼翼地透过后视镜看着池骋,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池哥,你……怎么了?”
  池骋靠在座椅上,盯着车顶的天窗看了几秒,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转过头,看着后视镜里刚子的眼睛,问了一句让刚子差点被口水呛死的话。
  “我问你,”池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是不是拿不出手?”
  刚子的脑子“嗡”了一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池骋现在的样子——嘴角的血痂还没擦,眼睛里全是血丝,衬衫皱得像咸菜,头发乱得能当鸟窝。说句良心话,这位爷现在这副尊容,确实不太拿得出手。但这话他能说吗?他敢说吗?他要是说了,池骋能把他连人带车一起拆了。
  刚子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三秒钟的心理建设,然后昧着良心开口了,声音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池哥您这话说的,您要是拿不出手,那这世上就没有拿得出手的人了。
  您看您,英明神武,一表人才,往那儿一站就是鹤立鸡群……”
  池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刚子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心虚,最后讪讪地闭上了嘴。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他妈编得也太假了。
  “继续吹。”池骋冷冷地说。
  刚子欲哭无泪,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不是吹,是真的。您想想,您池大少往哪儿一站,那不是一群人跟苍蝇似的围上来?谁敢说您拿不出手?那不是瞎了眼吗?”
  他说完,还配上一个讨好的笑,在后视镜里冲池骋咧了咧嘴。
  池骋的脸色没有变好,反而更冷了。
  “苍蝇?”池骋的声音像是结了冰,“你踏马说我是屎?”
  刚子的笑容僵在脸上,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他就是打个比方——但他看着池骋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你说什么不好,非说苍蝇?苍蝇围着什么转你心里没点数吗?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池哥,我不是那个意思……”刚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绝望,“我就是想说,您特别受欢迎,大家都喜欢您,都愿意围着您转……苍蝇那个……那个就是个比喻,就是形容人多,没有别的意思……”
  池骋没再说话,转过头看向车窗外,街景在玻璃上一帧一帧地掠过。
  他想起吴所畏刚才看他的眼神,那种淡淡的、带着嫌弃的、像是在看一个不太体面的陌生人的眼神。
  他在吴所畏面前从来都是体面的,干干净净的,哪怕是在家里穿着睡衣窝在沙发上,吴所畏也从来没嫌弃过他。
  可是今天,吴所畏说他有伤大雅。
  池骋闭上眼,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指插进乱糟糟的头发中,整个人缩在后座上,像一只被主人嫌弃了的大型犬,委屈、不甘、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说,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挽回。
  刚子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认识池骋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位爷这个样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池大少,杀人都不会皱眉头的池大少,现在因为吴所畏的一句话,整个人都蔫了,像霜打的茄子。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