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你觉得矛盾?”郭城宇问。
吴所畏点头。
“那是因为,池骋对你,本身就处在一种矛盾的状态里。”郭城宇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个与己无关的课题,“他想要你,这是肯定的。但他的‘想要’,不仅仅是占有,还掺杂了别的——弥补?掌控?还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执念?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也看不透他全部心思。”
他转头看向吴所畏:“但有一点我很清楚,他现在对你的耐心和容忍,是基于你是吴所畏。”
吴所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可如果你的‘失忆’是假的呢?”郭城宇看着他,眼神锐利,“如果你一直记得过去的一切,记得你是怎么算计他、利用他,甚至可能……伤害过他?你觉得,以池骋的性格,知道真相后,会怎么样?”
吴所畏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吓人,手指间的烟差点拿不稳。
郭城宇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他会觉得被愚弄,被背叛。他所有的耐心、容忍,甚至那点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小心翼翼’,都会变成加倍的怒火和报复。到那时候,你现在感受到的‘好’,会变成刺向你最锋利的刀。”
“我……”吴所畏喉咙发干,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因为郭城宇说的,正是他最恐惧的未来。
郭城宇掐灭烟头,走到吴所畏面前,微微俯身,与他平视。这个距离很近,近到吴所畏能看清他眼底那份不属于平时的玩世不恭的、罕见的认真。
“吴所畏,听我一句。”郭城宇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如果你真的不想跟池骋有以后,如果你心里对他只有怕,没有半点别的可能,那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吴所畏茫然地看着他。
“趁着你失忆。”郭城宇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把该捅破的,捅破。不是用谎言,而是用……‘真相’。”
“什……什么意思?”吴所畏的声音在抖。
“意思是,你可以去找池骋,告诉他,你虽然‘失忆’了,但通过一些渠道,大概知道了自己以前接近他,是别有目的,是为了利益,是算计。”
郭城宇的眼神很深,“你可以表现得懊悔,后怕,甚至痛哭流涕,告诉他你没想到以前自己那么混账,告诉他你现在很怕,怕他想起来,怕他报复。你可以把姿态放到最低,把自己的阴暗面,以‘吴所畏’的身份,主动摊开给他看。”
吴所畏的眼睛瞪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然后,”郭城宇继续道,语气冷静得像在布局,“你可以告诉他,你现在只想安安分分开公司,过新的生活。你感谢他之前的帮助,但你觉得,你们之间因为那些不堪的过去,已经不可能了。你求他放过你,也放过他自己。”
“这……这能行吗?”吴所畏的声音虚浮无力,“他会信?他会……放过我?”
“他会的。”郭城宇说得很肯定,“因为他现在对你的感情,有很大一部分,是基于无辜的吴所畏。如果你主动‘坦白’了过去的‘错误’,以一副幡然醒悟、脆弱不堪的样子出现,他会愤怒,会失望,甚至可能羞辱你……但他舍不得真的动你。”
郭城宇顿了顿,补充道:“至少,在你还没恢复记忆,在他还没完全查清所有真相、还没被彻底激怒之前,他舍不得。他的骄傲,他对自己那份‘感情’的珍视,都不会允许他用太激烈的手段对付一个主动‘认错’、并且示弱的你。”
“这样一来,”郭城宇直起身,恢复了平时那副略带慵懒的样子,但眼神依旧锐利,“你们之间,或许就能断干净了。他会收回对你的‘特殊照顾’,但也可能就此放手。你得到你想要的自由和安全,虽然可能会失去一些资源和便利。而他……”
郭城宇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复杂:“他可能会消沉一段时间,甚至变得更冷更狠。但时间久了,总会过去。总比将来某天,真相以最不堪的方式被揭开,引发无法收拾的后果,要强。”
吴所畏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被郭城宇这番话冲击得嗡嗡作响。主动坦白?以退为进?用“失忆”作为保护伞,去承认“过去”的错误,然后祈求离开?
这想法太大胆,太冒险,却也……太诱人了。
如果真的能像郭城宇说的那样,用这种方式彻底摆脱池骋的掌控和阴影……
“为……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吴所畏看着郭城宇,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警惕,“你是池骋的发小,你……”
“正因为我是他发小,”郭城宇打断他,语气平静,“我才更清楚,继续这样下去,对你,对他,都没好处。你在他的掌控和猜疑里战战兢兢,他在对你的渴望和不安里反复煎熬。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圆,一个秘密就像雪球,越滚越大,总有一天会崩毁一切。”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池骋他……心里太苦了。我不希望他再经历一次六年前那种……差点毁了他的打击。如果你们注定走不到一起,那不如趁早,用伤害最小的方式分开。”
他看着吴所畏,眼神坦荡:“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路怎么选,在你自己。你可以继续瞒下去,赌一个渺茫的可能。也可以按我说的试试,赌池骋对你那点残存的‘不舍’。”
他拍了拍吴所畏的肩膀,力道不重:“好好想想吧。不过要快,在池骋查到更多之前。”
说完,郭城宇没再停留,转身朝宴会厅外走去。他的背影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有些孤单。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僵在原地的吴所畏,又说了一句:
“对了,不管你选哪条路,别再把小帅牵扯进来了。他那个傻子,看着精明,其实心软得很。”
这一次,他真正离开了。
宴会厅里只剩下吴所畏一个人,还有满室的寂静和缓缓飘散的、最后的烟味。
他手里的烟已经燃尽,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惊醒,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郭城宇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敢想象的门。门后是可能是自由,也可能是更深的深渊。
坦白?还是继续隐瞒?
主动斩断?还是被动等待审判?
吴所畏走到窗边,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玻璃上映出他苍白、迷茫、却又隐隐透出一丝决绝的脸。
开业庆典的喜庆红绸还在夜风中微微飘荡。
可他知道,属于他的人生抉择,刚刚被推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岔路口。
向左,还是向右?
每一条路,都布满荆棘,也都有可能通向未知的远方。
第77章 师徒谈心
吴所畏没回公寓,他开着车,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兜了几圈,等他回过神来时,车已经停在了姜小帅诊所所在的街区。
姜小帅住处的窗户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线在深蓝的夜幕下显得格外温暖。
他下了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让他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其实没想好要不要进去。姜小帅今天也累了,而且……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郭城宇那番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搅得他心神不宁。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转身离开时,诊所楼下那扇通常晚上会锁上的玻璃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姜小帅穿着家居服,外面随意披了件外套,站在门内,看着他。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和隐隐的担忧。
“我就猜到你今晚得过来。”姜小帅侧身让开,“进来吧,里面暖和。”
吴所畏鼻子一酸,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走了进去。
跟着姜小帅上了二楼,是姜小帅偶尔住的小套间。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整洁,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和一点……食物的香气?
“还没吃晚饭吧?”姜小帅走进开放式的小厨房,揭开灶台上的砂锅盖子,热气腾腾的白雾升腾起来,是温着的粥,“晚上酒会那种地方,根本吃不好。我给你煮了点山药排骨粥,养胃。”
吴所畏站在中央,看着姜小帅盛粥的背影,喉头哽得厉害。他慢慢走到餐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质桌面的纹路。
姜小帅把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粥放到他面前,又递给他勺子和一小碟酱菜。
“趁热吃。”
吴所畏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烂,山药粉糯,排骨的鲜味完全融进了粥里,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暖意一点点蔓延到冰冷的四肢百骸。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吃得很慢,眼眶却渐渐湿热起来。
姜小帅没催他,也没问什么,只是坐在他对面,拿起一本医学杂志随意翻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