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别乱动,听医生的话。”池骋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我明天晚上再过来。”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也带走了那个高大而疲惫的身影。
  病房重新陷入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只有空气里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烟草味和属于池骋的气息,证明他确实来过。
  吴所畏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紧闭的房门,许久没有动弹。
  “大宝!”
  “我明天晚上再过来。”
  那句话在他耳边回响。不是询问,是告知。
  “霸道鬼,大晚上的跑来干嘛!!”
  他慢慢地滑进被子里,侧过身,将自己蜷缩起来。脸颊贴着微凉的枕头,却觉得耳根还在隐隐发烫。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理不清的麻线。有对池骋来去匆匆的困惑,有对自己莫名反应的懊恼,还有隐秘不安的……期待?
  “疯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闷声自语。
  第24章 好好养伤
  这一夜,吴所畏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池骋冷着脸给他摆碗筷,一会儿是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会儿又是他转身离开时孤直的背影。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池骋手背上那道新鲜的划痕。
  第二天一整天,吴所畏都有些心不在焉。复健时走了神,差点被器械绊倒,被医生叮嘱了几句。看书看不进去,手机也玩得索然无味。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晚上,但时间却像故意和他作对,走得异常缓慢。
  刚子中午照常来送饭,依旧笑容爽朗,话也多。吴所畏旁敲侧击地问了句池少今天忙不忙,刚子叹口气:“可不嘛,一大早又去老爷子那儿了,估计还得熬。池少这人是真能扛事儿,就是太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了。”
  吴所畏听着,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又涌了上来。
  傍晚,护士来量了体温和血压,记录完数据,随口笑道:“吴先生今天气色不错,是不是家人晚上要来看您?”
  吴所畏怔了怔,含糊地应了一声。
  家人?他和池骋算哪门子家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吴所畏洗漱完,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门外走廊的每一点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八点,九点,十点……
  走廊的脚步声来了又去,都不是停在他门前的。
  吴所畏心里的那点说不清的期待,随着夜深,慢慢凉了下来,转化成一种自嘲的恼火。果然,那种公子哥一时兴起的“告知”怎么能当真?说不定又遇到什么“急事”,或者干脆就忘了。自己居然还傻乎乎地等着,真是可笑。
  他伸手关掉了床头灯,赌气似的躺下,用被子蒙住头。
  就在他迷迷糊糊,介于清醒和睡意之间时——
  “叩、叩。”
  两声极轻,但很清晰的敲门声。
  吴所畏瞬间清醒,心脏猛地一跳。
  他没动,也没出声,屏住呼吸。
  门被轻轻推开。走廊的光线泻入一道狭长的缝,一个被拉长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池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比昨晚看起来更加疲惫,但似乎匆匆打理过,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衬衫,胡茬也刮干净了,只是眉眼间的倦色更深。
  他手里,提着一个眼熟的保温桶,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点心盒的东西。
  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没有开大灯,只借着窗外的城市微光和走廊门缝透入的一点光,走到床边。
  吴所畏闭着眼,装睡。他能感觉到池骋在床边站定,目光落在他脸上。
  过了几秒,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保温桶和盒子被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的声音。
  接着,床垫微微下陷——池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叫醒他,也没有离开。就那样安静地坐着。
  吴所畏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一丝清粥的暖香,混合着池骋身上那种冷淡又沉稳的气息。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长久地、沉默地停留在自己身上。
  时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装睡变得异常艰难,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吴所畏的睫毛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
  “醒了就别装了。”
  池骋低沉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疲惫的温和。
  吴所畏身体一僵,知道自己演不下去了。他慢慢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上了池骋近在咫尺的目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像沉静的深潭,倒映着窗外零星的灯火,也映出他有些慌乱的脸。
  “……你怎么才来。”话一出口,吴所畏自己都愣住了。这语气,怎么听都带着点埋怨,甚至……委屈?
  池骋似乎也顿了一下。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但吴所畏仿佛看到他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又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
  “事情拖住了。”池骋的声音很低,解释了一句,然后拿起那个点心盒,“路过一家店,看着应该合你口味。还温着,要吃吗?”
  吴所畏没说话,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池骋伸手扶了他一把,动作自然。
  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块造型精巧的豌豆黄,嫩黄的颜色,透着清甜的气息。
  吴所畏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细腻清甜,入口即化,温度正好。
  “怎么样?”池骋问,目光落在他的嘴角。
  “……还行。”吴所畏低声说,又咬了一口。甜意丝丝缕缕,从舌尖化开,莫名地驱散了一些心头的郁结。
  池骋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疲惫似乎在这一刻的宁静里稍稍沉淀。
  吴所畏吃完一块,擦了擦手,犹豫了一下,在昏暗中间:“你……吃饭了吗?”
  “还没。”池骋答得简单,抬手捏了捏眉心,这个动作泄露了他更多的倦意。
  吴所畏看向那个保温桶:“那里面……”
  “给你带的粥。”池骋说,“我不饿。”
  吴所畏皱起眉。不饿才怪。他想起刚子的话,想起池骋手背上那道划痕,想起他眼下的青黑。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拿过保温桶,打开。里面是熬得软糯香甜的南瓜小米粥,散发着温暖的热气。
  他拿出附带的碗勺,盛了一碗,递到池骋面前。
  “吃点。”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举动多么突兀。
  池骋显然也愣住了。他看向吴所畏,目光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深邃复杂。他看了他许久,久到吴所畏举着碗的手都有些发酸,脸上也开始发烫,几乎要后悔自己的冲动。
  终于,池骋接过了碗。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吴所畏的手指,带着微凉的触感。
  他没有坐到一边,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慢慢地,一口一口,吃完了那碗粥。
  吴所畏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着他吃。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窗外的城市灯火无声闪烁,在这一方小小的、昏暗的病房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池骋吃完,将碗勺放回保温桶。他没有起身,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抬手按着太阳穴。浓重的疲惫感毫无掩饰地笼罩了他。
  吴所畏看着灯光下他显得异常清晰的长睫毛,和眉心那道因为不适而聚起的浅浅刻痕,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细细密密的酸涩蔓延开来。
  他张了张嘴,想问“你那边到底什么事”,想问“你手怎么了”,想问“你是不是很累”。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愉悦。他们之间,似乎还没到可以互相关心私事的程度。
  最终,他只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你要不要回去休息?”
  池骋睁开眼,眼底的红血丝在近距离下看得更清楚。他没有回答吴所畏的问题,反而看着他,忽然问:“吴所畏,你怕我吗?”
  吴所畏一怔。
  怕吗?最开始是怕的,怕他的身份,怕他的手段,怕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怕他带来的那种无法掌控的压迫感。但现在……
  “之前怕。”他听见自己老实地回答,“现在……不知道。”
  池骋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身。
  “我走了。”他说,“粥还有,饿了让护士热一下。点心别吃太多,不好消化。”
  还是那种平淡的、带着命令口吻的嘱咐。
  吴所畏点点头。
  池骋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片刻。
  “吴所畏。”
  “嗯?”
  “好好养伤。”池骋背对着他,声音低沉,“别再让我看见你偷偷下地。”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融入走廊的光线,然后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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