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挺直的背脊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几不可察地、却又无比沉重地佝偻了一下,整个人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和生气。僵在半空早已垂落的手,无力地耷拉在身侧,指尖冰凉。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瞬间失去所有支撑、正在无声崩解的雕塑,被死死钉在吴所畏厌恶、愤怒、全然陌生的目光里。只有胸膛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停止的起伏,证明这具躯壳里还残存着一丝生命的气息。
  那是一种,连空气都为之凝结的、万念俱灰的死寂。
  姜小帅站在一旁,从头到尾目睹了这短短一两分钟内天崩地裂般的一切。从池骋不顾一切冲进来的狂乱,到吴所畏茫然的警惕,再到“男朋友”三个字引发的核爆,最后是池骋此刻仿佛被整个世界的恶意碾过、连痛呼都发不出来的死寂模样。
  他知道池骋这三天是怎么过来的——不眠不休,水米不进,像一头困兽般在抢救室外徘徊,手上那些细碎的伤,是他情绪失控时一拳拳砸在墙上留下的。
  姜小帅张了张嘴,喉咙又干又涩,像被砂纸磨过。他能说什么?告诉吴所畏,这个形容枯槁、被他骂作“神经病”的男人,真是你费尽心思勾搭来的男朋友?
  还是……顺着失忆后认知混乱、坚信自己是“直男”的吴所畏,把这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转眼又被打入更深一层冰窟的池骋,彻底推开?
  他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心像坠了铅块,不断下沉。病房里的空气沉重粘稠得让人窒息。
  吴所畏吼完,肋骨的疼痛和情绪的剧烈波动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呼吸急促。但更让他烦躁的是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和心悸,尤其是看到池骋那副彻底失了魂的样子,没来由地让他心口发闷,极其不舒服。
  他强压下这怪异的感觉,只把它归结为对陌生疯子的厌恶,转向姜小帅,语气更加恶劣:“小帅!这到底哪儿来的疯子?医院的保安都死了吗?怎么让这种危险分子随便进病房?!叫他滚!赶紧滚!”
  姜小帅嘴角抽搐,看看面无人色、仿佛魂魄已散的池骋,又看看气得脸色涨红、一脸“老子被玷污了”表情的吴所畏,只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太阳穴也跟着突突跳。这他妈……造的是什么孽啊!
  “池骋……要不……”他尝试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想劝两句,或者至少让池骋先缓缓,别这么僵着。
  池骋似乎对“疯子”、“危险分子”、“滚”这些词已经完全失去了反应。
  他极其缓慢地、机械地转动了一下眼珠,再次看向吴所畏。那目光很深,很沉,空洞得可怕,像是穿透了吴所畏此刻愤怒的躯壳,在寻找一个早已消失的幻影。可他看到的,只有疏离、厌恶、以及那份斩钉截铁的、“直男”的自我认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的仿佛全是玻璃渣和冰碴。
  他没有看姜小帅,也没有回应吴所畏的叫嚣,只是用那种沙哑得几乎只剩气声、却又异常清晰的语调,对着吴所畏,又像是向着某个虚无的深渊,喃喃地、一字一顿地,问出了最后那个,答案已经显而易见、却仍旧让他痛不欲生的问题: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吴所畏被他那双死寂空洞的眼睛看得浑身发毛,那里面承载的庞大而绝望的痛苦,像冰冷的潮水般无声蔓延过来,让他心烦意乱,甚至隐隐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
  他硬起心肠,更狠地别开脸,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份排斥和否定清晰无误地、冰冷地砸回去:
  “不、记、得!听明白了吗?滚!”
  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重锤,砸得池骋身形微晃,仿佛站立不稳。
  最后一点渺茫的、自欺欺人的希冀,被彻底踩灭,碾入尘埃。
  池骋垂下了眼帘,遮住了那双彻底灰暗、再无一丝光亮的眼睛。
  他没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有再看吴所畏一眼。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脚步虚浮踉跄,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沉默地、一步一步地,挪向门口。那背影,浸透着一种被全世界遗弃的、深入骨髓的孤独和绝望,比这病房里任何一样东西,都要冰冷。
  第3章 是不是王震龙找来的演员
  病房门在池骋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那个踉跄绝望的背影,也仿佛抽走了房间里最后一点流动的空气。
  死寂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粘稠沉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监护仪的滴滴声成了唯一的节奏,清晰得刺耳。
  吴所畏还保持着偏头瞪向门口的姿势,胸口因为怒气和不明的窒闷感剧烈起伏,牵扯着肋骨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回头,看向僵立在一旁、脸色异常难看的姜小帅。
  “疯子……绝对是疯子!”吴所畏啐了一口,声音因为疼痛和激动而发虚,但语气里的厌恶和笃定丝毫未减,“妈的,吓老子一跳……小帅,这医院安保也太差了吧?什么人都能往里闯?你认识那神经病?”
  姜小帅没立刻回答。他走到门口确认池骋真的不在后,走回病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复杂地打量着吴所畏。
  吴所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你干嘛这么看我?怪瘆人的。”
  姜小帅没接这话茬,忽然伸出手,动作极快地用食指和拇指在吴所畏眼前晃了晃,又猛地去捏他胳膊上的痛觉神经丰富的部位。
  “嘶——!”吴所畏猝不及防,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姜小帅!你他妈有病啊?!老子是伤员!”
  “大畏,你不会是……装的吧??!”
  “去你的!你看我这副样子像是装得出来的吗?小帅,你说我最近是不是水逆呀,分手、失业就算了,现在还折腾到医院了。”
  姜小帅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里面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惊慌、躲闪、心虚,或者哪怕一丝对刚才那个名字、那个身份的熟悉感。可是没有!
  吴所畏的眼睛里只有真实的痛楚、被冒犯的愤怒,以及对他莫名其妙举动的不解和恼火,清澈得近乎残忍。
  “你真不认识他?”姜小帅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最后一丝侥幸,“池骋,刚才那个人,池骋!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靠,你也被那疯子传染了?”吴所畏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看姜小帅的眼神像看另一个精神病,“我再说一遍,不、认、识!什么池骋池跑的,听都没听过!我现在脑子是有点乱,但不至于连认不认识个大活人都分不清!”
  姜小帅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他了解吴所畏,这小子平时是能装能演,耍起宝来没个正形,但在这种刚醒来、伤痛交加、又受到剧烈冲击的情况下,眼神和下意识的反应很难伪装得如此彻底。尤其是……对“池骋”这个名字和“男朋友”这个身份,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荒谬感和被冒犯的暴怒,太真实了。
  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姜小帅心头。窒息时间过长!脑震荡导致的逆行性遗忘?选择性失忆?偏偏忘了池骋?忘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那你……”姜小帅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试探着,每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什么未知的雷区,“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受伤的吗?我是说,具体怎么被蛇……缠上的?”
  吴所畏脸上闪过一瞬间的茫然和痛苦,他闭上眼,努力回想,但脑海里只有冰冷滑腻的触感和窒息的黑暗。
  “记不清……就记得一条很大的、黄颜色的蛇,突然缠上来,勒得我喘不过气……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睁开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个动作也牵动了伤口,让他表情扭曲了一下,“那蛇到底哪来的?谁养的?这么危险的东西不关好?老子差点被它弄死!这他妈算故意伤害吧?报警了没?养蛇的人抓起来没有?”
  养蛇的人……
  姜小帅嘴角抽了抽,感觉喉咙被棉花堵住了。
  他看着吴所畏义愤填膺、完全一副无辜受害者的模样,那句“蛇是池骋养的”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告诉吴所畏,刚才那个被他骂作疯子、让他滚的男人,就是养蛇的“元凶”?而且还是他费尽心思勾搭来的“男朋友”?这简直是在已经混乱的局势上再浇一桶油。
  “……意外,是个意外。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姜小帅含糊其辞,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别说这个了,你刚醒,别激动。身上还有哪儿不舒服?头晕不晕?恶心吗?”
  吴所畏被他这么一问,注意力稍微转移,确实感觉一阵阵头晕袭来,还有点反胃。“晕……想吐。”
  他老实承认,脸色更白了。刚刚被污蔑太激动好像扯到胸口了。
  姜小帅连忙按铃叫了护士,又给他调整了一下病床的角度,让他半靠着舒服些。护士进来检查了一下,记录了些数据,嘱咐要静养,不能情绪波动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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