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你送我?”
“我送你。”
楚宴说,语气不容置疑,“可上山的路要你自己走。”
楚辞闭上眼,吞咽下喉间哽咽,强忍着哭腔压出一句,
“好。”
......
第二天一早,楚宴开车送他。
楚辞坐在副驾驶上,背包放在后座,绿宝石装在口袋里,硌着他的掌心,像一颗滚烫的心。
车里很安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林立的城市变成开阔的田野,又从田野变成连绵起伏的青山。
楚宴开得很稳,不急不慢。
楚辞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和苗寨的天一样蓝,一样白。
他拿出手机,点开阿黎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阿黎,我会履行诺言的”,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开始打字。
“阿黎,我在路上了。”
“我哥送我来的。他开了一上午的车,我睡了一路。”
“我把之前打电话说的那颗宝石带来了。那颗绿颜色的,和你眼睛一样的。”
“我想见你。”
他小心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已发送”标志。
没有已读。
他等了一会儿。
直到屏幕彻底暗了下去,还是没有。
楚辞抿了抿唇,把手机收进口袋,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楚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车载音响的声音调得更低了一些。
开了大半天,终于到了山脚下。
楚宴把车停在熟悉的那棵老树下,熄了火。
“到了。”楚宴说。
楚辞点了点头,没有动。
他看着车窗外的山。
山很高,很绿,暮色从山顶往下漫,像一层薄薄的纱,温柔地笼罩着这片神秘的土地。
瀑布的水声从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像大地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听过这个声音无数次。
在梦里,在恍惚间,在每一个半梦半醒以为自己还在竹楼里的清晨,和被囚禁的那些日日夜夜...
而现在,它再一次真真切切地响在耳边。
不是梦。
楚宴没有催他。
他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站在车旁,仰头看着那座山。
楚辞也下了车。
他从后座拿出背包,背在肩上。
背包很轻,几件衣服,一把备用钥匙。
还有口袋里的那颗宝石。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哥。”楚辞先开口。
楚宴看着他。
“谢谢你送我。”
楚宴没有回答。
他静静看了楚辞几息,目光认真扫过他的脸,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良久,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楚辞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
“去吧。”他说。
楚辞上前一步,用力抱了他一下,“哥,等我和阿黎一起回去。”
然后,他转身,踏上那条青石板铺就的山路。
两边是郁郁葱葱的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
瀑布的水声越来越近,震得他胸口微微发麻。
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楚宴还站在车旁,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招手,没有呼喊,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静静地看着楚辞。
楚辞笑了一下,眼眶微热。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继续坚定地往前走。
他知道。
无论他走多远,只要回头,那个人一定还在。
第172章 早该给你了
瀑布的水声越来越近了。
楚辞穿过那片幽深的竹林,竹叶上的露水擦过肩头,凉意沁入皮肤;
转过那块曾经差点绊倒过他的大青石,青苔依旧湿滑,痕迹和那夜别无二致;
又绕过那棵被雷火劈开过的老树,焦黑的树心空着,边缘却已长出嫩绿的新苔。
...原来被劈开的东西,真的还能再活过来。
然后,他看见了——
阿黎站在瀑布旁。
暮色四合。
天地间笼着一层沉甸甸的靛蓝,像是从群山骨骼里渗出来的颜色,将所有杂音都收拢,只剩瀑布轰鸣与自己的心跳。
水雾从深潭升起,如薄纱般将祂的身影晕染得朦胧,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古画,看不真切,却勾得人移不开眼。
阿黎穿着那件靛蓝色苗服,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半边黑发垂落,发尾束成马尾,额侧银饰在昏暗中闪着细碎冷冽的光。
祂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靛蓝色土布,与祂身上的衣服同色。
襁褓很小,里面裹着一个蜷缩的人形,安静得仿佛与暮色融为一体,又像是从暮色里剪下来的一小块,比暮色更沉,比水雾更软。
此刻,祂正微低着头,视线落在怀里的孩子身上。
那双曾经只看着楚辞的眼睛,此刻也在温柔地注视着另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生命。
楚辞停下脚步,呼吸在一瞬间停滞。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被一把拽了出去。
那个画面。
——暮色、飞瀑、水雾、穿着苗服的少年。
像是他推开了一扇不该推开的大门,窥见了某位神明最隐秘、最柔软的角落。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他想起第一次来苗寨的时候,那天阳光很好,和阿黎身上的靛蓝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祂坐在崖边的石头上,手里捏着谷粒。
那些鸟一点都不怕祂,落在祂的肩上、手上、摊开的掌心里。
祂转过头来看他,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映着天光,清澈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颜色,像深山古潭里封存了千年的水,从未被任何人的手指搅乱过。
那时候,他的心脏怦怦直跳,以为是见色起意,以为是新鲜感,以为只是一时冲动。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宿命。
是真正的、没有任何理由的、不讲道理的心动。
从第一眼起就是。
只是他花了太长时间,绕了太大弯路,伤了太多人,才读懂这本就该刻在骨子里的答案。
楚辞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过去。
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在瀑布的轰鸣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惊动了林间的飞鸟。
它们从竹林里扑簌簌飞起来,翅膀拍打着暮色,像他胸腔里那只乱撞的东西终于找到了方向。
阿黎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祂听到了。
却依然没有抬头,只是把怀里的襁褓抱得更紧了些。
楚辞走到祂面前,站定。
近到能看见阿黎睫毛上沾着的水雾。
微微抬眸,能看见祂额侧银饰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甚至能感觉到从祂身上散发出来的、带着草药清苦的体温。
“阿黎。”
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像是这个名字在喉咙里卡了太久。
久到已经生了锈,到现在终于被说出口时,染着血,连着肉,裹着这些日子里所有说不出口的思念与牵挂。
阿黎猛地掀眸。
暮色里,祂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有血色,像是所有血色都流进了那双眼睛里。
可那双眼睛是亮的,墨绿色的瞳孔里燃着两簇幽火。
祂死死盯着楚辞,像是要把这个人从头到脚一寸一寸看进骨头里,看到骨髓里,看到灵魂最深处。
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红色从眼尾洇开,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慢慢染红整片眼白。
祂没有动,没有扑过来,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指节泛白,像是在抱着一根浮木,抱着一根稻草,抱着这世间唯一还能证明祂和楚辞之间有过什么的证据。
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消散。
像之前无数个夜里做过的梦那样,梦见他回来了,梦见他的手拂过自己的脸,梦见他说“我回来了,我不走了”,然后...
天亮了,枕头上只有眼泪干涸的痕迹。
楚辞伸出手,手指也在发抖。
他将一直紧握在掌心的东西,轻轻放在阿黎怀中的襁褓上。
那是一颗墨绿色的宝石,切割成水滴的形状,在暮色里泛着幽深温润的光泽。
它落在靛蓝色的布面上,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是他那些夜里想祂却不敢承认时,偷偷咽回肚子里的眼泪;
又像一颗刚刚破土而出的种子,是他终于亲手把心剖开,种进土里,等它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