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他的手臂穿过楚辞的颈后与膝弯,将那具裹着大红嫁衣的身体稳稳纳入怀中。
嫁衣的绸缎冰凉滑腻,带着雨水的细微潮意,沉甸甸地垂落。
他低下头,目光细细描摹着怀中弟弟的睡颜。
湿漉漉的睫毛,一簇簇黏在一起,不知是雨水,还是未曾干涸的泪痕。
微微张开的浅红嘴唇,呼吸浅得如同濒死小兽的喘息,胸口的起伏轻到几乎看不见。
面色已恢复了红润,看起来好了许多,仿佛那场几乎耗尽他生命的煎熬从未发生。
肚子也平了。
那道曾柔软隆起、不该属于男子的弧线消失了,像是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后,阿黎抬了抬手。
空中的雨丝骤然改了方向。
那些从竹檐上滚落的雨珠,那些斜斜飘进檐下的雨线,在触及楚宴肩头的前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拨开,驯服地滑向两侧。
雨幕依旧笼罩着整座山,石阶上的积水仍在哗哗奔流,可楚宴所站立的那一小方天地,忽然干了。
不是雨停了,是雨,不落在他身上了。
更确切地说,是不落在他怀里那个人身上了。
楚宴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见楚辞的睫毛上不再有新的水珠凝结,嫁衣的裙摆也不再被雨水浸得沉重下坠。
他安安稳稳地睡着,像被放进了一个透明的、温暖的、与这场冰冷大雨彻底隔绝的茧。
楚宴抬起头,看向阿黎。
阿黎没有看他。
祂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黏在楚辞身上,苍白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在虚空中,固执地撑着一把看不见的伞。
楚宴沉默了很久。
“...他不会忘的。”
片刻后,他低声说。
然后,他转过身,抱着楚辞,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雨在他身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他走到哪里,那片干涸就移动到哪里。
石阶上的积水被他的脚步踩得溅起,可那些飞溅的水珠在空中诡异地拐了个弯,落回雨幕,没有一滴敢沾染楚辞的嫁衣。
那件大红的嫁衣从楚宴的手臂上垂落,裙摆不再拖过泥泞的石阶,不再沾上泥与水,不再变得暗沉、沉重。
它保持着那最后一抹惊心动魄的红色,干干净净的,像一朵被看不见的玻璃罩子精心护住、永不凋零的花。
楚宴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阿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点被夜色吞噬。
祂没有追。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抹越来越小的红色身影,仿佛要将这幅画面,用目光一寸寸刻进骨血,烙在灵魂上。
雨,终于落到了祂的身上。
那些曾绕开祂的雨丝,在楚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的那一刻,像是失去了最后的指令,兜头浇下,将祂淋得湿透。
大红的喜袍紧紧贴在身上,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从地底伸出,死死扯着祂的衣角,要把祂拖入深渊。
颜色深沉得像凝固的血。
银饰在雨中叮当作响,那声音又密又急,又冷又脆,像是什么东西在替祂哭,替祂把那些祂哭不出来、咽不下去的悲恸,全都哭了出来。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这场仓促婚礼最后的挽歌,在空寂的山林中回荡,直至消散。
祂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惨淡的鱼肚白,连竹林里的鸟都开始发出第一声啼鸣。
祂才慢慢转过身,走回竹楼。
竹楼里很安静。
那张海丝腾的床垫上,还留着一个深陷的人形痕迹,枕头上还散落着几根乌黑的发丝。
床边的竹篮里,那个小小的婴儿还在睡着,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阿黎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在微弱的晨光里亮晶晶的。
他的眉眼像楚辞,鼻子像楚辞,嘴唇的弧度也像楚辞。
他睡在这里,安安静静的,像那个人离开后,留下的一小片影子。
像那个人走了之后,从身上掉下来的、还带着余温的什么东西。
可他醒时,微微睁开的眼睛却是墨绿色的,和阿黎的一模一样。
像是从祂的眼睛里取了一滴颜色,点进了他的瞳孔里。
阿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指尖从颧骨滑到下颌,再从下颌滑到耳廓。
和抚摸楚辞时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轻,一样的慢,一样的眷恋。
“阿念。”
“楚念。”
祂轻声念了一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念念不忘。”
孩子没有醒。
祂把竹篮抱起来,放在床上,放在那个人曾经躺过的位置。
竹篮不大,刚好占了那个凹陷的一小部分。
然后,祂也躺下来,侧着身,看着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对一切懵懂无知的脸。
祂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孩子攥紧的小拳头。
孩子的手指蜷着,细细的,软软的,像几根刚发芽的、脆弱的藤蔓。
祂把指尖放进他的掌心里,那些小小的手指就收拢了。
紧紧攥着祂的指尖,像是生怕祂也跑掉。
阿黎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渗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那个人的味道,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草木,像山间的风,像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祂把脸埋进那个味道里,慢慢地,慢慢地,将自己蜷成一团,像一只失去伴侣的兽。
银饰在寂静中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在替祂叹出最后一口气。
窗外,天亮了。
瀑布的水声依旧在响,永不停歇,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可什么都发生了。
那个人走了,孩子留下了。
山神不再是山神了。
...祂只是一个人。
一个亲手将爱人放走,又把自己囚禁于此的,可怜人。
第166章 ...他想回去
楚辞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
白得像一场盛大的谋杀,把所有痕迹都给抹去了。
白得像他从没去过那座山,从没穿过那件大红嫁衣,也从没被一个人用滚烫的目光日日夜夜地看过。
...像那个孩子只是一场荒唐大梦,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他躺了很久,脑子里空荡荡的。
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挖走了,只留下一个光滑的、没有边界的洞。
不疼。
只是空。
风穿过去的时候,甚至能听见呜咽的回声。
他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摸索。
指尖划过床单,划过被面,划过那一片冰凉的、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布料。
空的。
...没有人躺在那里。
没有那个总是带着滚烫体温、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的人;没有那个在睡梦中也会下意识寻找他气息的小狗。
他抿住唇角,慢慢地坐起身。
床是定制的海丝腾,软软的,很舒服,被面是真丝的,滑凉如水。
枕头上没有那股清苦的草药香,只有空气中弥漫的、他惯用的薰衣草香薰的味道。
那味道曾经是他安眠的良药,此刻闻起来,却像是一种精致的、令人窒息的囚笼。
这是他自己的床,他自己的房间,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书桌上那盏昂贵的台灯,窗帘那道没拉好的缝,墙角那个小时候踢球踢出来的凹痕...
一切都是他熟悉的,带着金钱堆砌出来的精致与冷漠。
可他却觉得陌生得可怕。
床是他的,可他在上面睡过的每一个夜晚似乎都不如竹楼里那些夜晚绵长。房间也是他的,可他在这个房间里做过的每一个梦似乎都不如山神祭那天的雨真实。
此刻的他,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站在自己的布景里,却找不到任何一件属于自己的道具。
楚辞怔怔地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个黑色的匣子还在,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墓碑,等着他回来祭奠。
他伸手拿过来,打开——
是那颗绿宝石。
那颗他藏在匣子里、想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送出去的绿宝石。
那颗颜色和阿黎眼睛一模一样的绿宝石。
他拿着那颗宝石,看了很久。
宝石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凉丝丝的,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忽然,一种巨大的、灭顶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
那恐慌从他的小腹深处猛地蹿上来,像一根无形的绞索套住他的脖子,把他从床上硬生生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