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火星噼啪炸裂,如无数流萤在风中挣扎,明明摇摇欲坠,却死死不肯熄灭。
  天降甘霖。
  细密的雨丝穿透云层,贪婪地亲吻着干涸的山林。
  枯木逢春,万物复苏,整座大山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唯独祭坛上的火不灭。
  雨水撞上火焰,没有浇熄它,反而激得它烧得更狂。
  水火交融,蒸腾起漫天白雾,将祭坛笼罩在一片混沌的朦胧中。
  那是仙境,也是炼狱。
  大地开始震颤。
  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像是一头沉睡千万年的巨兽被唤醒。
  震颤顺着脚底爬上脊椎,直抵心脏,让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跳都不得不与这大地的脉搏共振。
  山峦活了。
  整座山都在见证,都在臣服。
  楚辞恍惚间觉得,那些雨丝似乎有了灵性。
  它们从苍穹落下,却在触碰到他和阿黎头顶的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拨开。
  雨幕如帘,将他们隔绝在世界之外,一滴未落。
  而帘外的裴衍他们,却被浇成了落汤鸡。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眉骨、下巴疯狂流淌,湿透的衣衫紧紧裹在身上,狼狈不堪。
  可他却纹丝不动,目光穿过重重雨幕,死死钉在祭坛那两道身影上。
  那眼底的火,比祭坛上的篝火更烈,更绝望。
  楚宴被人引到棚下,面色铁青,冷眼旁观着这场荒诞的盛大。
  红色的布幔在风中狂舞,像一朵朵盛开的血色彼岸花。
  边缘的银饰叮当作响,清脆中透着诡异的悲凉,似在欢歌,又似在哭丧。
  阿婆立于祭坛前。
  她身着古老的祭司长袍,满身银饰在火光下流淌着幽冷的光,每一片银片上刻着的符文都仿佛在蠕动,透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她捧着一只陶碗,碗中盛着猩红的液体。
  苍老的嘴唇翕动,咒语低沉沙哑,仿佛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
  阿黎上前一步。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风雨、兽吼与银饰的嗡鸣,清晰地凿进每个人的耳膜。
  “天地为鉴,山川为盟。”
  “吾以千年孤寂为聘,以万古长夜为礼,以吾之血为引,以吾之骨为契——”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再是面对天地的宣告,而是只说给眼前人听的情话。
  “——迎汝入吾命途。”
  阿婆苍老的声音紧随其后,与少年的清冽交织在一起,一唱一和,如同古老的歌谣在山野间回荡。
  “从此风霜共渡,劫难同担。汝之伤痕,吾以血肉填补;汝之眼泪,吾以魂魄承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将阿黎的命途死死钉在楚辞的身上。
  “此契既成,生死不渝,轮回不泯,万劫不违。天地为证——”
  话音落下的瞬间,月光暴涨,亮如白昼。
  那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将祭坛上的两人照得纤毫毕现。
  随后,光芒骤敛,月亮恢复了清冷的银白,仿佛刚才的神迹从未发生过。
  万兽齐喑。
  所有的野兽在同一秒安静下来,它们静止如雕塑,行着无声的注目礼。
  它们看着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山神,和那个同样身着喜服、却似乎即将被夺走自由的凡人。
  楚辞感到一股无形的视线笼罩全身。
  那是天地。
  它接受了这场契约,它认可了这场掠夺。
  “天地见证——”
  阿婆的声音苍老而沉重,
  “——你我此刻结为神契。”
  “同生共死。”阿婆念。
  “万物共享。”阿黎接。
  两声重叠,像是一把锁,终于“咔哒”一声,落定了。
  楚辞闭上眼。
  一股暖流从天灵盖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那不是痛,也不是痒,而是一种令人战栗的——
  完整。
  仿佛他这一生都是一块残缺的玉,在世间跌跌撞撞地寻找,直到此刻,被那股暖流彻底填补了所有的空洞。
  原来他缺的东西在这里。
  原来他一直在等的,是阿黎。
  神思怔然间,阿黎的唇忽然贴了上来。
  带着山间清冽的寒气,带着雨水的微凉,还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他的手掌捧住楚辞的脸颊,指尖深深陷入发丝,掌心滚烫,像是在捧着一件失而复得、却又即将破碎的珍宝。
  可忽然——
  一股异香钻入鼻腔。
  那香气从阿黎的唇齿间溢出,顺着呼吸渗入肺腑,直冲天灵。
  楚辞的脑子瞬间一片混沌。
  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惊慌地想要抓住阿黎的手。
  可指尖触碰到的,只有一片冰凉。
  “阿...”
  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无力地滑落,身体也像被抽去了脊梁,软软地倒了下去。
  阿黎接住了他。
  抱得很紧,紧到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一只手死死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将那张苍白的脸按进自己的颈窝。
  片刻后,像是怕勒疼了他,手臂又虚虚地松开了一些。
  “哥哥啊...”
  少年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一声破碎的叹息。
  那叹息里藏着无尽的痛苦与压抑,像是一把生锈的刀,硬生生从喉咙里拔了出来。
  阿黎低下头,把脸埋进楚辞的发间,闭上了眼。
  雨水终于落了下来。
  打湿了他的睫毛。
  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第162章 再吻一次他的眉心
  山神祭的最后一刻,月亮被云吞了进去。
  篝火还在燃,但已经矮了下去,火舌舔着湿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是在替谁哭。
  火星子溅起来,在夜风里明灭了几下,终于不甘地熄了。
  那些围在祭坛四周的野兽不知何时已经散去,狼、狐、蛇、枭,来时如潮,去时如雾。
  山林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雨丝落在地上的沙沙声,和远处瀑布永不停歇的轰鸣。
  楚辞还昏在阿黎怀里。
  大红的嫁衣裹着他,那红在雨夜里暗了下去,从喜色变成了暮色,从火焰变成了余烬。
  湿透的绸缎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单薄的肩线、细瘦的腰身,微微凸起的腹部,和那一截从袖口露出来的、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腕。
  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破碎,白得像被雨水浸透的宣纸,脆弱得像一片被风吹落在泥地里的花瓣。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簇一簇,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每一根睫毛尖上都坠着一小滴晶莹,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浅色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急,胸口的起伏短促而紊乱,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梦里他是不是还在逃?
  是不是还在怕?
  阿黎不知道。
  他只是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只有那一点点凉。
  楚宴冲了上去。
  他从祭坛下面冲上来,脚步踩在积水的石阶上,溅起的泥泞和雨水混在一起,脏了他半条裤腿。
  他顾不上。
  三步并作两步冲上祭坛,冲过那些还在飘摇的红色布幔,冲过那堆快要熄灭的篝火,冲到阿黎面前。
  他的呼吸是乱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过他紧拧的眉心,流过他发红的眼眶。
  他伸手就要把楚辞从祂怀里抢过来。
  “你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在雨夜里炸开,像一声惊雷从云层里劈下来,带着怒,带着怕,带着一个兄长看见弟弟昏死在别人怀里时全部的恐惧和心疼。
  那声音撞在祭坛四周的布幔上,撞在山壁上,又被雨声吞掉一半,剩下的半截在夜风里滚出去很远。
  阿黎没有看他。
  从始至终,阿黎都没有看他一眼。
  祂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把楚辞护得更紧了一些。
  祂的肩膀挡在楚辞面前,手臂收拢,手掌覆在楚辞的后脑勺上,把他的脸按进自己的颈窝里。
  那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护着一朵风里的烛火,怕一阵风吹过来就灭了,怕一点晃动就惊醒了。
  祂的目光始终落在楚辞脸上。
  落在那张苍白的、安静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上。
  祂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远行的、此生再也见不到的珍宝。
  “我不会伤害哥哥的。”祂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楚辞说,不是在跟楚宴说。
  轻到像是一句只有睡着的人才能听见的梦呓。
  祂不需要跟楚宴解释。
  祂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祂只需要让楚辞知道。
  哪怕楚辞听不见,哪怕这句话落进黑暗里,就再也捡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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