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它冲出来的时候,裹挟着这些天积攒的所有委屈、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电话那头出现了一瞬的死寂。
紧接着,楚宴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辞!”
楚辞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哥的声音还是那样,稳的,沉的,可那底下隐隐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他听见楚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克制情绪,又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然后楚宴说,“阿辞,你别怕。”
“哥很快就来救你,一定会把你救出去的。”
“我们已经上山了,你是不是被那个阿黎给关起来了?”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怕电话随时会断,要把所有的话都挤在这一小段微弱的信号里。
楚辞胡乱“嗯”了几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哥...你没遇到危险吧?”
楚宴沉默了一瞬,只说了两个字:“没有。”
片刻后,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要怕,阿辞,有张大师在,我们肯定救你出去。”
张大师?
张远山?
楚辞愣住了。
他家虽然有些底蕴,但很少掺和玄学的事,他哥怎么能请动那号人物?
他正出神间,听筒里又传来了楚宴的声音,只是这一次,背景里的电流声似乎更大了些:“那个阿黎身份不简单,等三日后的山神祭典......”
“咔滋...咔滋...”
信号开始剧烈波动。
那些字被切成碎片,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故意阻拦,又像是有人在强行切断这条线。
突然,电话那头换了一个人。
不是楚宴了,是一个苍老的男声。
沙哑,低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楚辞直觉那人就是张远山。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楚辞的耳朵里,像钉子,像针,像是什么冰冷的东西在往他心口上扎。
“不出意外的话,那日祭典楚少爷大概也会参加。”
老人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楚辞消化这句话,又像是在透过电波审视他的灵魂。
“到时您最好能拿刀刺伤那个阿黎,逃到后山的瀑布边与我们汇合。”
...什么?
楚辞的脑子一片空白。
刺伤阿黎?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剧烈地发抖,连带着另一只手掌心的手机都在震颤。
“咔滋——”
一声刺耳的爆鸣后,信号彻底中断。
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楚辞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楚辞下意识抓紧手机,指节泛白。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猛地抬起头,僵硬地看向门口。
第155章 哥哥,要试试嫁衣吗?
正对上少年幽绿如翡翠原石般的漂亮眼睛。
楚辞的心跳错乱了一拍。
竹门不知何时敞开的,阿黎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门口,像一抹没有温度的幽魂,无声无息地窥视着他所有的动摇与挣扎。
静静的,幽幽的,暗沉晦涩。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沉沉的、让楚辞心慌的东西。
像是他知道楚辞在打电话,知道楚辞在跟谁说话,甚至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
可他不说。
他只是看着。
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眼神,将楚辞的每一寸表情都刻进眼底。
阿黎身着一身繁复精致的蓝色苗服,领口袖边绣着细密的银线,那蓝色很深,像暮色将尽时天边最后一抹微光,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一步步走进来,步伐轻盈得像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托盘上堆叠着一团红得刺眼的东西。
随着距离拉近,楚辞看清了,那是用最好的云锦织就的衣物。
旁边摆放着各种沉甸甸的银饰、银环、颈圈、流苏冠、腰链,层层叠叠,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冷光。
很富贵,很庄重,庄重到让楚辞心里发慌。
楚辞眼皮微跳,手腕上的银镯又开始发烫。
心也跟着烫跳起来,一下一下的,撞得他胸腔发疼。
阿黎走到床边,将托盘放下,修长的手指拎起那件红衣展开。
楚辞这才看清,那竟是一件苗族嫁衣,却被别出心裁地改成了男人的款式。
宽肩窄腰,既保留了嫁衣的华丽,又透着一股诡异的妖冶。
衣襟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银线纹样,那纹路弯弯曲曲的,像蛇,又像藤蔓,像是要把穿它的人缠住,勒紧,再也挣不开。
“哥哥,这是你山神祭要穿的衣服。”
阿黎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易碎的瓷娃娃,眼底满是期待。
楚辞愣了愣,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山神祭。
又是山神祭。
他忽然想起阿黎之前说的话,“到时候仪式举办完,我们就是被天地认可的一对了。”
天地认可。
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他的肩膀都在往下沉。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穿上这件衣服之后,他还能不能再脱下来。
阿黎没有等他回话,便转身走向楚辞之前翻过的那个柜子。
楚辞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条腰带。
黑色的,长长的,上面绣着繁复的花样。
是他之前翻到的那条绣了一半的彩色带子,现在已经被完全缝好了。
那些花纹密密匝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每一个针脚都走得极认真,像是缝的人把自己的心都缝给进去了。
很好看。
不是那种匠人精心打磨的好看,是那种笨拙的、用力的、把所有心意都一股脑塞进去的好看。
阿黎冷白如玉的指尖捏着那条黑色腰带,转过身来。
强烈的视觉反差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衬着那条腰带,像一幅画。
他走到楚辞面前,把腰带递过来,眉眼间漾着一层柔柔的光,声音也柔,柔到像是在滴水的石头上长出了青苔,湿漉漉的,软绵绵的。
“哥哥,我亲手缝的,送给你。”
楚辞微微怔松。
他想起那天翻柜子时看见的那点褐色的血迹。
...所以,真的是阿黎在为他缝东西时,不小心扎到的?
楚辞僵硬着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腰带粗糙的布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酸涩感蔓延开来。
他摸到了那些针脚,歪歪扭扭的,不整齐,可每一个都扎得很深,像是怕缝得不够紧,腰带会断。
他不知道阿黎缝了多少个夜晚,不知道阿黎的手指被扎了多少次,也不知道阿黎在那些深夜里,有没有想过——
他缝的这条腰带,楚辞会不会要?
“哥哥,要试试嫁衣吗?”
阿黎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楚辞看了看那件繁琐的嫁衣,又看了看阿黎。
他不会穿。
那些带子、那些扣子、那些银饰的挂扣,他一个都看不懂。
他张了张嘴,拒绝的话还没出口,阿黎就已经走了过来。
他拿起那件嫁衣,展开,绕到楚辞身后,从背后帮他穿。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照顾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孩子。
指尖偶尔碰到楚辞的皮肤,凉凉的,带着银饰残余的冷冽,可那凉意很快就被楚辞自己的体温烫热了。
楚辞心里矛盾又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穿这件衣服,不知道穿上之后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是在走向阿黎,还是在走向一个他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可他没有推开阿黎。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又抬起来,最后还是放下了。
“你说的山神祭...”
楚辞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问。
“你说你不是人,那...那你是所谓的山神吗?”
阿黎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帮楚辞整理衣领,把那根腰带从他腰间绕过去。
一圈,又一圈。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怎么回答,又像是在用沉默告诉楚辞。
答案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在这里。
重要的是,我在你身边。
楚辞没有得到回答。
可他的心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燥热席卷全身。
楚辞脸色一白,身体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