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只要能把他带回来,您要什么,我们都给。”
  陈大师只是缓缓摇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楚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神情,像是一个看尽世事的人,在面对一个注定要撞上南墙的后生时,既不忍心泼冷水,又无力改变什么。
  一旁的灰褂年轻人适时走上前来,神情客气却态度强硬,抬手做出“请”的手势:
  “二位先生,请回吧。”
  “先生已然言尽于此。”
  楚宴僵在堂屋门口,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白,骨节微微泛青。
  他盯着紧闭的内室门,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低沉的话,带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管他什么天机宿命,神鬼莫测,就是赌上这条命,我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内室之中,再无半点回应。
  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竹制的院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一道无法逆转的宣判,压得人喘不过气。
  返程的路上,谢妄握着方向盘,一路沉默。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车内,在两个人的脸上交替掠过,照出各自心事重重的神情。
  车载音响没有开,空调的风声细微地响着,除此之外,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低沉轰鸣。
  楚宴瘫坐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那件刺目的红嫁衣。
  他想起楚辞小时候的样子。
  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孩,总是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哥哥”叫得又甜又脆。
  那个会在雷雨天钻进他被窝的小孩,那个摔倒了要先看看哥哥在不在才决定哭不哭的小孩,那个仰着脸用最干净的眼睛看着他的小孩。
  ...他不能出事。
  绝对不能。
  第129章 唯独楚辞等不起
  汽车行进了一会儿。
  谢妄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像是经过了漫长的犹豫和挣扎,终于下定了决心:“楚总,我跟你一起去听瀑寨。”
  楚宴缓缓睁开眼,偏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谢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下颌的线条也绷得死紧,与平日里那个嬉笑打闹、没个正形的模样,判若两人。
  楚宴看了他两秒,淡淡回绝:“不用。”
  谢妄顿时急了,猛地偏头看了楚宴一眼,又赶紧转回去盯着路面,声音拔高了几分:“可是楚辞他——”
  “你去了,能做什么?”
  楚宴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可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却像是一盆冰水劈头浇下,瞬间浇灭了谢妄接下来的话头。
  谢妄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最终哑口无言。
  确实。
  他连听瀑寨的具体位置都摸不清,甚至连那个名字都是今天才第一次听说。
  他不知道寨子里藏着怎样的隐秘,不知道那些古怪的禁忌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陈大师口中“正神之力”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连对手是什么都一无所知,连要面对的是人是鬼是神是魔都分不清。
  ...贸然前去,确实只会给楚宴添乱,帮不上半点忙。
  谢妄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突起的指节几乎要撑破皮肤。
  楚宴没再看他,重新靠回座椅,闭上双眼。
  他不是看不懂谢妄眼底的情绪。
  那绝非朋友间的单纯担忧,而是藏着更深的执念与焦灼,早就超出了普通发小间该有的分寸。
  可他此刻无暇顾及这些。
  世间万事万物都可以等。
  工作可以等,应酬可以等,那些没完没了的会议和报表可以等,那些觥筹交错的饭局和应酬可以等,甚至连那些曾经以为天大的事,都可以等。
  唯独楚辞,等不起。
  最终,楚宴打定主意,独自一人前往听瀑寨。
  其实,做出这个决定并非没有阻力。
  身为掌舵人,理智告诉他,公司正值发展关键期,几个重大项目都卡在紧要关头,他这一走,少则三五天,多则十余日,势必会引发震荡。
  这两天,他脑子里也曾闪过无数次“要不要先安排副总代理”、“要不要先稳住董事会”的念头。
  但所有这些权衡利弊的理智,在闭上眼的瞬间,都被楚辞那身血红的嫁衣狠狠碾碎。
  事业、项目、前途,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暂缓,甚至可以崩塌。
  唯独楚辞,他一刻也不能等。
  只要想到弟弟可能正身处险境,楚宴就觉得哪怕多等一秒钟,都是在凌迟他的心脏。
  这两天,楚宴把自己关在办公室,疯狂搜集所有相关资料:地图、交通路线、寨子周边地形地貌、当地的民俗禁忌。
  但凡能查到的,他全都打印出来,厚厚一摞摊在办公桌上,密密麻麻做满了标注。
  他还让秘书多方打听,想方设法联系另一位在民俗玄学领域极富盛名的张远山大师,想求他指点迷津。
  可秘书接连打了数十通电话,那头要么占线,要么无人接听。
  好不容易有一次接通了,对方刚听到“张远山”三个字,竟二话不说直接挂断电话,仿佛这名字是什么避之不及的晦气之物。
  楚宴坐在堆满资料的办公桌前,桌上的咖啡换了一杯又一杯,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满满当当。
  他本来极少抽烟,可这两天,香烟几乎从未离手,尼古丁的刺激,也压不住心底的焦躁与不安。
  就在他一筹莫展,焦头烂额之际,办公桌上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李经理。
  楚宴几乎是瞬间接起了电话,动作快得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指尖甚至因为急切而微微颤抖。
  “楚总...”
  李经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惊惶,“我们被寨子里的人赶出来了。”
  楚宴的手猛地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怎么回事?”
  “不知道。”李经理的声音有些发颤,像冬天里被寒风刮过的枯枝,“本来好好的,项目进度都谈得差不多了,寨老那边的态度也一直很配合。”
  “可今天早上,突然就翻脸了。说半个月之后要办什么祭祀,不让外人在场,免得冲撞了神灵。让我们今天之内必须走,一刻都不能留。”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捂着话筒,又像是在警惕周围有没有人偷听。
  最后,他还是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楚总,那个地方...有点古怪。”
  楚宴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呼吸放得很轻。
  “咱们团队的小张您还记得吧?就是那个做测绘的小伙子。”
  李经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之前他突然中邪了——不是开玩笑,是真的中邪!”
  “大半夜的,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就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虫子’‘有虫子在爬’,眼睛翻白,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把我们全吓坏了。”
  “最后还是楚少找来那个阿黎给治好的。莫名其妙的,一碗黑乎乎的草药灌下去,就好了。”
  “...就那么一碗草药。”
  第130章 他其实没那么想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只剩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当时我们都没回过神,事后一琢磨,那不就是传言里的蛊虫吗?”
  “寨老对那个阿黎也格外敬畏,说他和寨里别的孩子不一样。这事我们之前跟您提过,也劝过楚少别陷太深,可......”
  “唉。”
  李经理重重叹出一口气,叹声里裹满无奈,还有后知后觉、渗进骨头的恐惧。
  “楚总,还有一件事。”
  李经理像是又想起什么可怖细节,声音陡然变得飘忽发虚,“这地方的‘生物多样性’,丰富得邪门,根本不合常理。”
  楚宴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们在林子边缘勘察时,发现了太多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李经理语气里满是费解,“很多物种的分布、长势,甚至外形,跟教科书上写的、跟这个纬度海拔该有的常态,完全对不上。”
  “还有那个小王,您记得吧,胆子最大的那个。”
  “他在林边采了好几样罕见的昆虫和植物样本,有些理论上早已绝迹,有些是极稀有的保护物种,还有些......我们连名字都叫不上,长得奇形怪状,只能带回去比对资料库。”
  楚宴眉头紧紧拧起,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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