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谢妄那边也找不到更厉害的人了。
如果连张远山都毫无办法......
楚辞呼吸屏了一下。
胸腔里那口气憋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不敢再想下去。
裴衍看着他脸上挣扎的神色,没有催促,只是靠在车门上,耐心地等着。
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冷硬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色。
可他明明站在阳光下,整个人却像是笼在一层薄薄的霜里,疏离,矜贵,让人不敢靠近。
楚辞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有银杏叶腐烂的气息,还有裴衍身上冷冽的香水味。
唯独没有阿黎的味道。
没有草药,没有泥土,没有那个人。
他把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肩膀塌了一下。
“谢谢裴先生。”
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再考虑一下。”
“好。”裴衍说,“考虑好了,可以联系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一种禁欲的整洁。
楚辞接过。
黑色的卡片,烫金的字,只有名字和一串号码。
裴衍。
没有头衔,没有公司,什么都没有。
只有名字。
好像他的名字本身就足够让人知道他有多么了不得,不需要再加任何前缀和修饰。
楚辞把名片收进口袋,指尖触碰到卡片冰凉的边缘,那凉意顺着指腹往上爬,像一小片蛇的皮肤。
“谢谢。”
说完,他转身,往自己的车走去。
走了几步,他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还落在他身上。
他蹙了蹙眉,没有回头。
那目光像一根细细的线,从背后牵过来,拴在他身上,另一端握在那个男人手里。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像是被某种大型猛兽盯上的猎物。
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楚辞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握着方向盘,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那股颤抖停下来。
手心全是汗,方向盘上湿了一片,滑腻腻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卫衣被安全带勒着,勾勒出腹部那道柔软的弧线。
那里又动了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
楚辞的手覆上去,隔着卫衣,感觉到那一点悸动。
那悸动很轻,却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轻轻拍了一下,说:我还在。
湿红的眼皮有些刺痛,他的眼泪又控制不住掉下来了。
落在手背上,冰凉的,一滴接一滴,像是止不住的水龙头。
他想起老人说的话——“它在你身体里,不是为了伤害你。它在保护你。”
保护他?
可这分明只是一个让他变得不男不女的坏蛊而已。
让他呕吐,让他发冷,让他的身体长出不属于男人的弧度。
这算什么保护?
可如果它不是保护,那是什么呢?
是惩罚?是囚禁?还是别的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脑海又不受控制地翻涌出少年清隽无双的身影。
他想起那些在山里的日子。
阿黎从不让他碰凉水,每天早上把热粥端到他面前,碗壁是温的,刚好不烫手。
他那时候觉得阿黎细心,觉得山里人讲究,从没想过别的。
山里夜凉,阿黎总是先躺进被窝,等他来的时候,那一小块地方已经是暖的。
他问过阿黎为什么这么做,阿黎只是看着他,没说话,墨绿的眼睛里有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他往里看了一眼,只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以为那是害羞,以为是山里少年笨拙的好,还笑着打趣说“你怎么像个小媳妇”。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普通的好,那是把自己一点一点拆开,铺在他要走的每一条路上。
是先把被窝暖好,再把粥温好,最后再把心口划开,把血放进去,把命交出来。
是一步一步,把他要走的路全都铺满了,让他这个蠢货踩在上面,觉得软,觉得暖,觉得理所当然,从而忽略了底下的万丈深渊。
楚辞深吸一口气,踩下离合器。
发动机的声音在车库里闷闷地响着,像一声叹息。
他不知道该信谁。
也不知道该信什么。
他只知道,他现在很累,很怕,很想回到那个什么都还不知道的时候——那时候的他只觉得阿黎好看,只觉得山里的日子无聊,只觉得回城是一种解脱。
现在他知道了。
什么都知道了。
可他宁愿什么都不知道。
楚辞发动车子,驶出那条僻静的巷子。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还停在原地。
裴衍靠在车门上,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角,像一滴墨水落进水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楚辞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
阳光刺眼,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就像他怎么也看不清的未来。
楚辞眨了眨眼,眼泪又掉下来。
他没有擦,只是握着方向盘,一路开着车,一路流着泪。
肚子里,那个小小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这次动得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安慰他说——别哭了,我在这里。
楚辞没有把手覆上去。
他只是开着车,穿过城市的车流,穿过那些他不知道该去往哪里的路。
直到消失在阳光里。
第116章 肚子里的那个东西需要
楚辞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过了饭点许久。
他将车滑入车库,却没有立刻熄火,而是陷在驾驶座里,任由那股死寂般的安静将自己吞没。
引擎熄灭后的余温在车厢里散开,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一只困倦的蜜蜂在玻璃上盲目地撞击。
一下,又一下,撞得人心烦意乱。
他下意识地低头,视线落在腹部。
安全带勒过的地方,卫衣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折痕。
那道柔软的弧线若隐若现,像是一个不该存在的秘密,正藏在衣料之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随时可能被人窥破。
楚辞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外套拉链一路拉到顶端,直到下巴几乎埋进领口,确认那处隆起被严严实实地遮掩住,才推开车门。
脚掌落地的瞬间,膝盖莫名有些发软。
他扶着车门站了一秒,深吸一口气,等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过去,才关上门,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往屋里走。
每一步都踩得极实,仿佛只要脚步一飘,那个秘密就会从身体里漏出来。
客厅里光线昏暗,楚宴正坐在沙发上看着平板。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半室的阴影,精准地落在楚辞脸上。
“去哪儿了?”
楚辞换鞋的动作猛地一僵。
鞋带不知何时缠在了一起,他扯了两下没扯开,只能狼狈地蹲下去。
“出去转了转。”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可声音还是发虚,像是风一吹就会散,“闷得慌。”
楚宴没说话,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
那眼神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兄长惯有的审视,像是一张细密的网,试图从他身上筛出什么不对劲的蛛丝马迹。
楚辞后背发紧,蹲在那里不敢动弹,手指在鞋带上无措地绕来绕去,指腹都被勒得泛红。
他死死低着头,假装在系鞋带,以此避开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
鞋带系好了又拆开,拆开了又系上,来来回回,仿佛手里不抓着点什么,整个人就会当场崩溃。
“吃了吗?”楚宴忽然问。
“还没。”
“阿姨留了饭,在锅里温着。”
“啊,哦,好。”楚辞应了一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往厨房走。
经过沙发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楚宴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背上,落在他刻意拉长的外套下摆上,甚至落在他那比平时慢了半拍的步伐上。
那目光并不沉重,却像是一块无形的巨石,无声无息地压在他的肩头,让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仿佛连呼吸都被那股压迫感攥紧。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厨房。
厨房里很安静,灶台上温着粥和两碟爽口小菜,都是他以前爱吃的,皮蛋瘦肉粥,醋溜白菜,一小碟酱瓜。
楚辞微微怔然。
阿姨记得他所有的喜好,唯独他自己都快忘了。
楚辞把饭菜端出来,在餐桌前坐下。
以前他吃饭总是急急忙忙的,扒拉几口就完事,有时候干脆不吃,被楚宴说过多少次都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