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不再满足于只是午后那几个小时在崖边的短暂相聚。
像上瘾一般,他开始侵占阿黎生活的更多角落。
清晨,当第一缕天光还未完全驱散山雾,他就拎着托人从几十里外县城带回的用保温袋小心翼翼装着的豆浆和刚炸好的油条,敲响阿黎竹楼那扇单薄的木门。
阿黎通常已经起身,正在小院里晾晒前一日采回的草药。
他会默默地接过尚带温热的早餐,分给楚辞一半。
两人坐在吱呀作响的竹凳上,在晨光和药草混合的清新气息里,安静地吃完。
中午,他会找各种借口,比如团队工作餐“油水太重”或“清汤寡水没滋味”啦,硬是把阿黎拉到寨子边那家唯一提供对外伙食的苗家小馆,点两份酸汤鱼或腊肉炒蕨菜,再配两碗冒着热气的糯米饭。
他会一边絮絮叨叨地讲上午开会时李经理如何“死板”,团队某个同事又闹了什么笑话,一边极其自然地将自己碗里的肉片夹到阿黎碗里。
到了晚上,他更是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探讨药草知识”或“山里夜晚太静,一个人害怕”,每一个借口都拙劣不堪,却又会被阿黎无声笑纳,成为楚辞光明正大赖在那座孤零零竹楼的绝佳理由。
阿黎对于楚辞这种全方位、全天候的“入侵”,表现出一种近乎纵容的默许。
他会安静地听楚辞眉飞色舞地讲那些遥远城市里的霓虹、喧嚣和光怪陆离,也会在楚辞被某些气味古怪的草药熏得连连打喷嚏时,适时递过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
更会在夜色渐深、虫鸣四起时,轻声提醒一句:“时辰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但楚辞不想回去。
阿黎的竹楼建在寨子最西头,紧邻着瀑布源头的崖壁。
夜晚,水流的轰鸣在这里被放大了数倍,泠泠作响着,将整个竹楼温柔地包裹其间。
楼内陈设极简,一眼望去几乎全是竹与木。
竹编的桌椅、竹制的床榻、木质的碗柜。
窗台上晾晒着各种形态各异的草药,角落里整齐码放着大大小小的竹篓和陶罐。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清冽的、混合了多种植物根茎叶片的独特香气,那是属于阿黎的味道。
干净,疏离,却又奇异地让人心安。
楚辞觉得,这里比团队那栋通了电、有简易淋浴、却始终弥漫着陌生和漂泊感的现代化住处,更像一个家。
一个可以安放他此刻所有躁动与温柔的归处。
“阿黎。”
这天晚上,他又一次成功“赖”了下来。
像只慵懒的大型猫科动物,趴在竹编的小矮桌边,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阿黎在昏黄跳动的油灯下,神情专注地分拣着石臼里的药材。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对着山,对着水,对着这些不会说话的草药...不会觉得孤单吗?”
阿黎手中动作未停。
指尖灵巧地将一片边缘卷曲的暗红色叶子挑出来,放入另一个小陶碟中,声音平淡无波:“习惯了。”
“习惯多可怕啊。”
楚辞翻了个身,改成仰面躺着。
目光望着竹制天花板上那些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纹理,“我以前也觉得一个人挺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想玩就玩,想疯就疯,身边永远不缺热闹和人。”
“可现在...”
“现在什么?”阿黎微微偏过头。
油灯的光晕勾勒出他精致的下颌线和纤长的脖颈。
楚辞侧过脸,看向阿黎。
暖黄的光线柔和了他惯常的清冷轮廓,在那张过于漂亮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种不真实的、近乎虚幻的温柔。
“现在觉得...”
楚辞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在诉说一个秘密,“有个人能安安静静地听你说话,陪着你,哪怕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待着...好像也挺不错的。”
阿黎捣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石杵与石臼接触,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轻响。
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
光影在他浓密如蝶翼的睫毛上颤动,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阴影。
他没有接话。
但楚辞清晰地看见,阿黎那总是没什么血色的淡粉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抹转瞬即逝的弧度,像拨弄心湖的一片羽毛,在楚辞心底撩开一圈圈欢喜的涟漪。
那点隐秘的得意和满足感,又悄无声息地冒了上来。
他撑着手肘坐起身,朝阿黎那边凑近了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油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竹墙上,交叠在一起。
“阿黎,”
楚辞看着阿黎低垂的眼睫,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声音却刻意放得平稳,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试探,“你...喜不喜欢我?”
直白的,猝不及防的,没有任何铺垫和修饰的问题。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第26章 想你
阿黎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墨绿的、总是平静得像深山幽潭的眼眸,在跳跃的油灯光线下,显得格外幽邃,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他就用这样的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楚辞,看了很久。
久到楚辞开始没来由感到一丝心虚。
他抿了抿唇,几乎要承受不住那平静注视下的无形压力,想要移开视线或者干笑着收回这个过于唐突的问题时,阿黎才缓缓开口:
“你说呢?”
只有三个字。
声音很轻,轻得像油灯芯燃烧时一道细微的噼啪声,又像是窗外瀑布水汽凝结后滴落的窸窣声响。
但落在楚辞耳中,却像是羽毛尖尖最柔软的那部分,轻轻拂过敏感的心尖,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和悸动。
楚辞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随即以更狂乱的节奏撞击着胸膛。
他想说“我觉得你喜欢我”,想说“不然你为什么纵容我像个影子一样跟着你”,还想说“不然你为什么每次都毫不犹豫地挡在我面前”。
可是,所有汹涌到嘴边的话语,在触及阿黎那双平静得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时,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怕。
怕听到那个轻飘飘的“不”字,那会像一盆冰水,浇灭他所有滚烫的期待。
更怕...
万一阿黎说是,那接下来呢?
他还没想好。
他只知道此刻的自己,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个人,想对他好,想天天见到他,想把他护在自己的世界里。
尽管大多数时候,需要被保护、被牵引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我...”
楚辞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
最终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沮丧地垂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
阿黎看着他瞬间耷拉下去的脑袋,乱糟糟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毛茸茸的,像只得不到主人回应而倍感失落的大型犬。
墨绿的眼眸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他放下了手中的石杵。
沉闷的捣药声戛然而止。
然后,他伸出手。
在楚辞因刚才的安静而猝然抬眸的那刻,带着山泉般微凉的手,生疏的揉了揉楚辞柔软的发顶。
“傻子。”
楚辞猛地愣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阿黎的动作很轻柔,只揉了两下便收了回去,仿佛刚才那亲昵的触碰只是一个短暂的幻觉。
他重新拿起石杵,低下头。
继续他未完成的工作,侧脸在灯光下平静无波,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楚辞的头发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抹冰凉的触感。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又带着一丝莫名的甜意,迅速弥漫开来。
那天晚上,楚辞失眠了。
他躺在团队住处那张硬邦邦的木床上,翻来覆去,身下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黑暗里,阿黎揉他头发时那微凉柔软的触感,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带着无奈笑意的“傻子”,像按下循环键的电影片段,在他脑海里反复上演,挥之不去。
那是什么意思?
是喜欢吗?
还是仅仅觉得他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傻得可爱?
...或者,只是对他直白问题的无奈敷衍?
楚辞越想越乱,越想越没有头绪。
最后烦躁地把脸深深埋进带着潮气的枕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第二天,他顶着一对明显的黑眼圈,脚步虚浮地出现在崖边。
阿黎已经在那儿了,正倚着栏杆,看着远处山谷间翻腾的晨雾。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在楚辞脸上停留了一瞬,难得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