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耳根微微发热,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被戳破心事的狼狈:“哪、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想对你好,就对你好呗。需要理由吗?”
  阿黎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墨绿眼眸里,有什么深深情绪在酝酿着。
  楚辞抿了抿唇,下意识偏头避开他的视线。
  阿黎愣了愣,也没有再追问。
  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了那个银色的小勺。
  他挖了很小的一角,送进嘴里。
  楚辞立刻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在等待什么审判。
  阿黎慢慢地咀嚼着。
  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的神色,只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奶油沾了一点在他淡粉色的唇角。
  他自己似乎毫无察觉,只是专注地品味着口中陌生而浓郁的甜腻。
  “好吃吗?”
  楚辞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阿黎点了点头,又挖了一勺。
  这次,他抬起了头,墨绿的眼睛望向楚辞,目光清澈,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引力:“你也吃。”
  楚辞的心脏像是被那目光轻轻撞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他几乎是有些手忙脚乱地接过阿黎递过来的勺子。
  是阿黎刚刚用过的那把。
  金属勺柄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微凉的温度。
  他挖了大大的一块,几乎是囫囵地塞进嘴里。
  浓郁的巧克力味、甜腻的奶油、草莓的微酸在口腔里混合炸开。
  很甜,甜得甚至有些发腻。
  但楚辞却觉得,这甜里似乎还掺杂了一丝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是阿黎唇齿间残留的气息吗?
  ...还是他自己过度悸动的心理作用?
  他不知道。
  只觉得一股热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耳朵烫得厉害。
  两人就这样,共同分食完了那个小小的蛋糕。
  楚辞收拾着空盒和勺子,指尖碰到勺柄时,那微凉的感觉让他心头又是一颤。
  阿黎则起身,走到不远处的溪流边,蹲下身,就着清澈冰凉的溪水洗手。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清瘦挺拔的背影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黑发在光线下泛着柔软健康的光泽,随着他洗手的动作轻轻晃动。
  楚辞看着那个背影。
  视线落到阿黎弯下的、线条优美的脖颈上。
  眸光微转,溪水在阿黎细白的手指间缓缓流淌。
  一个冲动而危险的念头,毫无预兆地、野蛮地闯入他的脑海——
  他想走过去。
  从后面,轻轻抱住这个看似清冷却又无比生动的少年。
  把脸埋进他带着草木清香的颈窝。
  感受那份与世隔绝的宁静和独一无二的归属感。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响,震得他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凉的麻痹感。
  他近乎凶狠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个荒唐的念头连同脑子里所有的旖旎幻想一起甩出去。
  指尖用力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等阿黎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回来时,楚辞已经勉强调整好了表情,至少表面上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下午有事吗?”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语气故作轻松,“带我去逛逛?”
  “我来这儿也好些天了,除了崖边和住处,寨子里好多地方还没好好看过呢。”
  阿黎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分辨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
  第16章 我不怕
  两人沿着蜿蜒的青石板路,慢慢朝寨子更深处走去。
  午后阳光正好,慵懒地洒在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上,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炊烟和山野植物混合的、宁静的生活气息。
  寨子里很安静。
  大部分青壮年都上山劳作去了。
  只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自家屋檐下的竹椅上,或是闭目养神,或是手里做着一些简单的活计。
  阳光晒得他们昏昏欲睡,眼皮耷拉着。
  听到脚步声,有的老人会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并肩走来的两个年轻人。
  一个穿着时髦的冲锋衣,英俊帅气,满脸的爽朗笑容,一个穿着洗旧的靛蓝苗服,看向身旁人时,微微下压的眉眼专注秀雅。
  楚辞脚步微顿。
  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唇边笑意僵了下。
  那些老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是好奇的、打量的,带着对外来者固有的审视。
  而当目光移到阿黎身上时,那份审视和好奇则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平静。
  那不是看一个同寨晚辈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座沉默矗立了千万年的山峰,一条亘古流淌的溪涧,一种早已习惯其存在、却依然保持某种疏离与敬畏的自然之物。
  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不可逾越的距离感。
  “他们看你的眼神...”
  楚辞终究没忍住,压低了声音,“好像都不太一样。”
  阿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但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为什么?”
  楚辞追问,带着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固执。
  这次,阿黎沉默了很久。
  他们已经走到了寨子的边缘。
  再往前,就是那条通往更幽深山林、被寨老称为“禁地”方向的泥土小径了。
  小径入口被一片茂密的树丛半掩着,光线陡然暗了下来,透着一种原始的、未经驯服的幽深。
  阿黎在路口停了下来,转过身。
  阳光被他挡在身后,他的脸处在逆光中,有些模糊。
  只有那双墨绿的眼睛,在阴影里依然亮得惊人,像两簇沉静的火焰,直直地望向楚辞,烧出一片暗火。
  “你想知道?”
  他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楚辞毫不犹豫地点头,心脏因为某种预感而微微提了起来。
  阿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指了指小路旁不远处一棵极其巨大的老榕树:“去那里说。”
  那棵榕树堪称树王,树干需数人合抱,树冠如巨大的华盖,遮天蔽日。
  无数粗壮的气根从枝桠间垂落下来,像是老人斑白的胡须,有些甚至已深深扎入泥土,形成了新的“树干”。
  树荫下光影斑驳,凉意袭人。
  树下有块被磨得异常光滑平整的大青石,显然是常有人在此休憩、交谈的地方。
  两人在青石上坐下,身下传来冰凉的触感。
  阿黎习惯性地从怀里取出那根从不离身的细竹笛,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缓缓转动着它。
  竹笛在他指尖灵活地翻滚,反射着从树叶缝隙漏下的、碎金子般的光点。
  “我小时候,”他开口,声音像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很轻,很缓,却清晰地在寂静的树荫下流淌,“差点死掉。”
  楚辞的心脏骤然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打断了这罕见的、阿黎主动提及的过去。
  “阿婆说,”
  阿黎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摇曳的树影上,仿佛在透过时光,看着遥远的过去,“她是在后山...瀑布源头附近,捡到我的。”
  “那时候,我刚出生没多久,被放在一个很小的、用细竹篾编成的篮子里,就放在瀑布边一块最大的岩石上。”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古老传说,但楚辞却听得脊背发凉。
  深山,瀑布,被遗弃的婴儿。
  仅仅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后怕。
  “寨子里的人都说,”阿黎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竹笛光滑的表面,“我是被山神...或者别的什么山里的‘东西’,遗弃的孩子。带着不祥。”
  “阿婆不信这些,她把我抱了回来,用米汤一点点喂活。”
  楚辞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他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但我身体一直不好。”
  阿黎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平淡,“总是发烧,咳嗽,瘦得像只猫崽。”
  “阿婆带我去找寨里当时最有名的草医。”
  “草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婆从捡到我的地方带回来的一把土和几片叶子,摇了摇头,对阿婆说,我没得救,让她早点准备后事。”
  楚辞的呼吸窒住了。
  他能想象到一个孤寡老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婴孩,面对宣判时的绝望。
  “阿婆不信。”
  阿黎的声音里,第一次注入了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温度,那是属于“阿婆”的执拗和温暖,“她把我交给邻居照看一天,自己带着干粮和砍刀,又进了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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