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看,冰山也不是不能融化嘛。
不愧是他,大名鼎鼎的楚少嘿嘿。
......
相处的模式就这样一天天固定下来。
楚辞是绝对的话题主导者,负责输出一切声音。
他天南海北地胡侃,从小学爬树掏鸟窝结果摔断胳膊打了一个月石膏,讲到大学时跟人飙车被交警追了三条街最后还是靠他哥出面摆平。
从家里那只脾气坏得要死、只肯让他哥抱的布偶猫,讲到他哥楚宴年纪轻轻却唠叨得像个小老头,管他比管公司还严。
阿黎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坐在那块被两人坐得光滑温热的巨石上,有时候抱膝,有时候随意地曲着一条腿,目光却始终落在楚辞脸上。
那眼神很专注,不像在听故事,倒像是在观察一种从未见过的、会发出各种声响的有趣生物。
偶尔,当楚辞讲到特别离谱或好笑的地方时,他会极轻地“嗯”一声,或者微微点一下头。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看着,墨绿的瞳孔里映着楚辞眉飞色舞的脸。
有时候楚辞说累了,或者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新话题时,两人就并肩坐着,看风景。
山里的天气变幻莫测,像小孩的脸。
前一刻还碧空如洗,阳光晒得人发懒。
下一刻就可能从山谷那头无声无息地飘来一片沉甸甸的乌云,然后淅淅沥沥的雨丝便落了下来。
不大,细细密密的,带着山林深处特有的、清冽又微腥的气味。
这种时候,阿黎总会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陈旧的油纸伞。
伞面是深褐色的,浸透了桐油,散发出一种古朴的气息。
他撑开伞,手臂自然地往楚辞那边偏过去一点,大半伞面遮在楚辞头顶。
楚辞闻见了混合的气味。
油纸的桐油味,雨水打在泥土和树叶上的清新气,还有阿黎身上那股始终萦绕的、淡淡的草木清香。
很好闻,让他有点昏昏欲睡。
“你平时都做什么?”
有一次下雨时,楚辞看着伞骨上滑落的水珠,随口问道,“除了坐在这儿喂鸟,看云,发呆。”
阿黎想了想,目光落在远处烟雨朦胧的山林:“采药,帮阿婆做活。”
“采药?”楚辞来了精神,“你会医术?”
“一点。”阿黎的语气依旧平淡,“山里人,多少都会一点。头疼脑热,蛇虫咬伤,自己寻些草药。”
楚辞想起自己行李箱里那堆包装精美的进口驱蚊液、高级消炎药和维生素片,忽然觉得有点多余,甚至可笑。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人们依赖的是千百年口耳相传的生存智慧,而不是药店里标好剂量的化学制品。
“那...你们这儿,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传说?”
他试探着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闲聊,“比如山神啊,精怪啊,或者...像你这样的美人,是不是哪个山涧里的精灵变的?”
阿黎转过头。
雨丝在两人之间织成细密的帘幕,他的脸在伞下的阴影里有些模糊。
只有那双墨绿的眼睛亮得惊人,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幽深。
“有。”
他说,声音比雨声还轻。
“真的?”楚辞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讲讲!我爱听这个!”
阿黎沉默了片刻,视线移向雨雾深处苍茫的山影。
“老人们说,山里有灵。”
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瀑布最深处,水流千年冲刷的石洞里,住着水神。密林最幽暗的地方,树影重叠的地方,藏着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树精。就连看起来最普通的石头,受了日月精华,年深日久,也会通了灵性,成了石精。”
“那你见过吗?”
楚辞追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阿黎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回头,看向楚辞。
那目光很深,像要看到楚辞心底去。
“你信吗?”他反问。
楚辞被问住了。
他从小在现代化的城市里长大,接受的是最正统的唯物主义教育。
妖魔鬼怪,山精野神,那是小说和电影里才有的东西。
他应该斩钉截铁地说“不信”。
可对着阿黎那双过于平静、又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睛,那句理所当然的“不信”忽然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雨声淅沥,水汽氤氲。
伞下的空间仿佛与世隔绝。
“我...”楚辞挠了挠头,难得地语塞,“没见过,所以......不好说。”
阿黎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的神色。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刚才那番关于山精野神的对话,只是雨中的一个幻觉。
雨渐渐停了。
阳光顽强地撕开云层的缝隙,重新洒落。
阿黎收起伞,伞面上的雨水汇聚成珠,滚落在地。
楚辞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眯起眼,看见远处林间有几个熟悉的人影在晃动,穿着统一的冲锋衣,背着仪器包。
“那是李经理他们?”他指着那个方向,“又在搞什么测评......对了,你对我们这个旅游开发项目,怎么看?”
阿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只有风吹过湿漉漉的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不好。”
阿黎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楚辞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为什么?路修好了,电通了,网络也有了,你们生活不是更方便吗?游客来了,寨子里的人也能多些收入。”
“人多了,”阿黎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里,李经理的团队正用仪器测量着什么,“山就死了。”
很平静的七个字。
没有激烈的谴责,没有愤怒的情绪,似乎只是在单纯陈述一个在他认知里理所当然的事实。
却像一块冰,猝不及防地砸进楚辞心里,让他莫名一紧。
他忽然想起昨晚吃饭时,李经理拿着规划图,兴致勃勃地跟他展望未来:崖边这里要建一个全玻璃的悬空观景台,那边要修一条直达瀑布顶端的观光索道,瀑布下面水流平缓处可以搞刺激的漂流项目,寨子外围还要引进连锁品牌的精品民宿和特色餐厅。
“生态旅游嘛,”李经理当时红光满面,“核心就是在保留原生态的同时,极大地提升游客的体验感和舒适度!楚少您放心,我们请的都是顶尖的设计团队!”
楚辞当时听着,只觉得是常规的商业操作,甚至觉得李经理规划得不错。
可此刻,看着阿黎平静的侧脸,看着远处那片在雨后阳光下苍翠欲滴、却仿佛正被无形标尺丈量的山林,他心底第一次泛起了不确定的涟漪。
“也许...没那么糟?”他试图解释,语气有些干巴巴的,“我们,我们会注意保护的,不是那种破坏性的、掠夺式的开发。是可持续的......”
阿黎没说话。
他甚至没有看楚辞,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山谷,看着那些在林中穿梭的、与这片静谧格格不入的人影。
阳光重新变得炙热,照在他脸上,却好像照不进那双墨绿的眼睛。
楚辞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甚至有点狼狈。
他甩甩头,像是要把那些突如其来的、沉重的思绪甩掉。
从帆布袋里摸索出两罐可乐,铝罐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凉意。
“不说这个了,没劲。”
他拉开拉环,把一罐递给阿黎,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熟悉的甜腻气泡冲刷着喉咙,“来,喝饮料!冰镇的,舒服!”
阿黎接过可乐,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罐身。
他低头看了看涌出的气泡,又抬头看向刻意转移话题、笑容却有些勉强的楚辞,沉默地喝了一口。
第7章 中邪
这天下午,楚辞回住处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不少。
崖边的阳光依旧很好,但他心里揣着事,和阿黎的闲聊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阿黎似乎察觉到了,没多问,只是在楚辞起身离开时,静静看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
回到那栋作为临时驻点的吊脚楼时,李经理他们刚好也收工回来。
几个人没像往常一样散开休息,反而聚在一楼大厅的方桌旁,对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摊开的图纸,神情严肃地争论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楚少回来了?”
李经理第一个看见他,立刻站起身,额头上还带着汗,“正好,我们正想找您,有个情况得跟您汇报一下。”
“怎么了?”楚辞走过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味和焦虑混合的气息。
“是后山那边,植被和生态评估出了点...意料之外的状况。”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年纪很轻的技术员推了推眼镜,他叫小张,是团队里的植物学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