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他强撑着几乎要崩溃的意志,哆哆嗦嗦用力握紧骨杖,指关节都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却依旧强硬:
“祭祀!你要背弃自己的职责吗!如果您拒绝听从我们的命令,为了大义,我们将会用极刑处决这个蛊惑您的邪灵!”
老首领和亲信们举着火把的手心全是冷汗,时间在死寂中一秒一秒地爬行,如同凌迟。
零沉默着。
为数不多的理智告诉他,苏棠作为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魂体,是不会受伤的。
可老首领这样信誓旦旦,并且他们知晓苏棠的存在,就极有可能是有着什么他所不知道的手段。
零不敢去赌那一丝可能性。
跳跃的火光只能勾勒出零下颌紧绷的冰冷线条,他周身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虫窒息。
终于,他重新缓缓抬起头。
火光映照下,零的脸色苍白得如同新雪,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的情绪风暴已经彻底平息,只剩下深不见底,令虫心悸的平静。
“好。”
老首领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简直不敢相信这位情感淡漠的神裔竟然真的答应了他的要求。
他心虚地避开了零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蕴含着寂灭星河的琥珀色眼眸,目光死死锁定在自己的脚下。
“祭祀……”
“您……如此深明大义。部落……感激不尽。”
老首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努力组织着早已在心底排练过无数次的说辞,试图在恐惧的间隙抓住那点贪婪的野望。
“最近地脉躁动不安,凶兆频现……下一次的灾厄,恐怕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猛烈,更加难以抵挡!”
他压低声音,带着虚假的沉重和刻意渲染的恐慌,目光偷偷瞟向零,观察着他的反应。
零依旧沉默地伫立在祭坛前,如同一尊冰冷的玉像。雪白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他大半表情。
老首领的话像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他意识的外壳,却无法撼动其分毫。
白发雌虫所有的思绪都游离在了躯壳之外。
苏棠……他还好吗?
那团温暖的光,是否正在被冰冷的黑暗侵蚀、消磨?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噬咬着他刚刚学会“疼痛”的心脏。
见零毫无反应,老首领心中那点被恐惧压制的贪婪,如同浇了油的野火,猛地窜了起来。
“为了部落的延续!为了无数族虫的性命!我们需要更强大的保障!需要……”
“你们要我做什么?”零不想听他的废话,只想要苏棠安全,直接打断了老首领的发言。
老首领颤抖着的声音狂热地念出了那段他最熟悉的献祭祷文,字字句句都写满了这个部落一直以来对神裔索取的事实:
“请祭祀,以身为祭!引神力入地脉,加固屏障,护佑我族千秋万代!”
冰冷的话语如同丧钟般,在空旷的神庙内轰然回荡。
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加固屏障?
多么可笑。
从最初的天灾开始,他就一直在耗费本源梳理地脉。
直到上上代的首领接过权杖时,他就已经告知对方,地脉梳理稳固,布下的守护屏障足以支撑百年。
可这些愚昧的生灵,还是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催促他继续加固屏障。
零起初不在意这些,只觉得是因为他们太过弱小,太过害怕才会如此。
可如今,他才知道,他们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平衡,什么是力量的代价。他们只是……想要贪婪地索取,此刻甚至用他唯一在意的苏棠作为要挟。
零知道,他做再多的解释也毫无意义。
这些虫族的眼睛被贪婪和恐惧蒙蔽,已经听不进任何声音。
“我答应你们。”
他轻轻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波澜都归于平静。
充满神性的琥珀色双眸不愿再看那些因贪婪而扭曲的面孔,他转身一步步走向祭坛中央。
“放了他。”
话音落下,零已立于祭坛之上。
他缓缓抬起右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掌在幽蓝火焰的映照下,仿佛最易碎的琉璃。
没有丝毫犹豫,以指尖为刃,如同之前做过的千万次那样,毫不犹豫地划过自己的左臂。
嗤——
血肉散发着温暖神圣光晕的金色光芒,脱离了身体之后逐渐变得暗淡。
嗡——
祭坛上沉寂了无数岁月的符文,在接触到神裔献祭的瞬间,一如既往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甚至因为沉郁的夜色而显得更加璀璨。
一道道金色的光流如同苏醒的巨蟒,沿着繁复的纹路急速流淌、蔓延,将整个祭坛映照得如同黄金铸就,庞大的能量波动如同无形的潮汐,以祭坛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深入地脉。
部落里的虫族们,无论躲在哪里,都清晰地看到了以往白天祭祀时不曾看过的景象。
部落里的虫们纷纷匍匐在地,口中发出混杂着敬畏、狂喜和劫后余生的呜咽与祈祷,而后又化作埋怨。
愚昧的虫们并不懂得什么亮度影响肉眼感这种浅显的道理,他们只知道今夜的屏障更加浓郁璀璨,是因为以往祭祀没有用心祭天,这就够了。
祭坛之上,零的脸色在金光映照下,呈现出病态的苍白。每一次的“祭献”都是对自身存在的削弱。那不仅仅是一块血肉,更是他生命本源的力量。
老首领和他身后的亲信,沐浴在神圣的金光之中,感受着澎湃的力量,心中的恐惧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但紧随恐惧而去的,并非感激,而是……被无限放大的贪婪!
他们无数次亲眼看到了金色的神血,感受到了血肉中蕴含的,令虫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磅礴力量。
神裔……他如此强大!
他的血肉,他的力量,简直是取之不尽的神藏!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亵渎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老首领的心底疯狂滋生、蔓延。
既然祭祀可以为那个“邪灵”割肉放血,那么……为了部落,也许他们能更“直接”地获得神力的庇佑……
老首领眼中最后一丝理智被贪婪彻底吞噬。
他脸上的敬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极度渴望和病态恐惧的扭曲表情。
他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因为极致的兴奋和紧张而尖锐变调,如同夜枭的嘶鸣:
“祭祀!您……您神力无边!”
老首领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残留的神性气息,目光死死盯着零手臂上尚未完全愈合、还在流淌着淡金血液的伤口,如同饿狼盯着肥美的羔羊。
“部落……需要您更深厚的恩泽!我们……我们想要神力的庇佑!真正的,永恒的庇佑!”
老首领癫狂地张开双臂,对着零,也对着他身后同样被贪婪点燃了眼睛的族虫们嘶吼:
“请祭祀……赐予我们您的血肉!”
“您放心!您的每一块血肉,都将被我们奉为最神圣的圣物!我们将日夜供奉,世代相传!承载您的神力,成为守护部落、赐福子孙的无上至宝!绝不会……绝不会浪费分毫!”
“请祭祀赐予我血肉!”
“请祭祀赐予我血肉!”
……
这个疯狂到极点的要求,如同最污秽的毒液,泼洒在神圣的祭坛之上。
零的身体,终于无法抑制地剧烈一震。他如同生锈的机械般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眼眸,第一次真正清晰地落在了老首领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上。
他明白了。任何理由,都不过是步步紧逼的筹码。
他们真正觊觎的,是他本身。
但……为了苏棠,他不能反抗。
零不敢,也不可能拿苏棠去赌。
“好。”
他再次说出了这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让整个神庙的金光都为之一黯。
然后,在老首领和所有贪婪目光的注视下,他缓缓抬起双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嗡——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嗡鸣响起,祭坛周围那层犹如禁锢般的虚幻锁链如同退潮般,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神裔主动解开了束缚,将自己最脆弱的本质,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贪婪的屠刀之前。
这超乎想象的“顺从”,让陷入狂热的虫族们短暂地窒息了一瞬。随即,是更加疯狂、更加汹涌的欲望洪流!
“神力!我要得到纯净的神力!”
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嘶吼,如同点燃了火药桶,老首领身后的那些虫族亲信们眼中最后一丝对神明的敬畏彻底被贪婪的火焰烧成灰烬。
他们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丢掉了手中的火把,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争先恐后,带着扭曲的狂喜和病态的虔诚,疯狂地扑向了祭坛上那道散发着神圣光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