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神裔会预言灾厄,会降下神谕,可以血肉祭天,却绝不会……笑!更不会看着空气笑!
  还有祭坛上刻画的那个诡异的小虫……那是什么?
  邪灵的印记吗?
  是神裔……终于被看不见的邪灵蛊惑了吗?!
  “祭祀……对着空气笑了!我亲眼看到的!”
  “祭坛上……有一个发光的、怪模怪样的小像!我也看到了!你们说,那个东西,会不会就是被邪灵附体的东西!”
  “祭坛的台阶还缺了一部分,之前老首领带我们去询问今年的暴雨季时,我瞥见的,而祭祀的身边多了一个邪门的小石墩子,外形像食虫花,肯定是台阶缺少的那部分石料!”
  “那个灾厄还在经常低声说话……不是神谕!是对着空气说的!就像……就像在和看不见的东西交谈!我送饭的时候不止一次见到!”
  “邪灵……一定是可怕的邪灵!它蛊惑了神裔!”
  流言如同瘟疫,在闭塞、脆弱、对未知充满原始恐惧的部落中疯狂滋长。
  曾经被敬畏地供奉在神坛上的“神裔”,此刻在愚昧的想象中,正被无形的、充满恶意的邪灵缠绕、污染、侵蚀!
  恐慌如同阴云般笼罩了整个部落。
  虫们望向神庙的眼神,不再仅仅是敬畏,更添了浓得化不开的猜忌和恐惧——他们赖以生存的“锁”,似乎正在被某种可怕的东西撬动!
  终于,部落中的虫们按捺不住了。
  还是那个领头的老者,他带领一小簇族虫深深地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声音因为恐惧和某种压抑的愤怒而颤抖:“祭祀……伟大的神裔……部落……部落的子民心中充满了不安的阴云……”
  他鼓起勇气,抬起布满褶皱的脸,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祭坛上零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声音带着试探和拷问般的尖锐:
  “我们……我们听闻……您似乎……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存在……交流?”
  他艰难地吐出“看不见的存在”几个字,仿佛在说某种亵渎神灵的禁忌。
  老者身后的族虫们也纷纷匍匐得更低,身体却在微微发抖,紧张地等待着零的回应,如同在等待一场关乎部落存亡的审判。
  零静静地听着长老不同于寻常的提问。
  他感受到了祭坛之下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和猜忌。
  可雌虫从未学过“说谎”这门艺术,他的生命中不用懂,也不需要编织谎言。
  在部落族虫的注视下,零缓缓地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是。”
  他直接承认了。
  在那片死寂得令虫心慌的沉默中,零甚至笑着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确实有特别的存在……陪伴。”
  “轰——!”
  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
  部落首领和所有前来问询的族虫,身体猛地一颤!
  他们脸上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只剩下无边的骇然和……被‘神裔’背叛般的愤怒!
  “特别的存在……陪伴……”
  老首领失神地喃喃重复着,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恐。
  “果然……果然有东西……在蛊惑神裔……”
  他猛地抬头,看向零的眼神,第一次不再仅仅是敬畏,而是混杂着深深的恐惧和一种被侵犯了核心利益的、冰冷的敌意。
  石门在沉重而压抑的气氛中,再次轰然关闭。
  这一次,关闭的速度更快,力道更重,仿佛要将某种可怕的污染彻底隔绝在外,也将祭坛上的零,更深地锁入这片冰冷的囚笼。
  那些虫战战兢兢,连爬带滚地急匆匆离开了神庙,又在聚落之中离神庙最远的角落重新召集了族虫聚在了一起。
  第145章 预谋与猜忌
  在部落角落,由巨大兽骨和坚韧藤蔓搭建的议事棚屋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这处营地是早在几十年前就搭建起来,作为部落的议事处,是前几代老首领共同的心血。
  摇曳的火光在虫族老首领那覆盖着深褐色坚硬甲壳,布满疤痕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他浑浊的复眼扫过下方匍匐在地,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的耆老和族虫代表们,以及棚屋外隐约传来的,充满不安的族虫低语。
  “他承认了。”
  首领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在场所有虫族的心上。
  “有‘特别的存在’在陪伴他。在蛊惑他。”
  他巨大的拐杖重重地顿在铺着兽皮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伟大的老首领!”其中一个长老的声音带着哭腔,“神裔……他……他的眼神变了!他对着空气笑!”
  进过神庙的族虫们纷纷发言:
  “祭坛上还有邪灵的印记!那‘特别的存在’……必定是带来灾祸的邪灵!”
  “也许不是邪灵,是神明……”
  “不可能!神明早就沉眠了!化作无数碎片,变成了守护世界的神裔!”
  “对了,是雄虫!一定是那些死去雄虫的怨灵……”
  “邪灵在侵蚀神裔的意志!我们必须……”
  ……
  “够了!”
  老首领猛地打断他们的惊慌吵闹,复眼中闪烁着冰冷而理智的光芒,那是属于部落最高掌权者的,摒弃了个虫恐惧的冷酷算计。
  “那个存在,是不是邪灵不重要!”他环视众虫,声音斩钉截铁,“重要的是——祭祀,是属于我们部落的!是唯一能维系我们不被天灾巨兽撕碎的‘屏障’!他的力量,他的预言,他的血肉……只能属于部落!只能为部落所用!”
  老首领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锋,切割开棚屋内弥漫的恐惧:
  “无论那‘特别的存在’是什么,无论它是否蛊惑了祭祀,它都在动摇祭祀的心智,让他不再‘纯粹’!”
  “一个心向别处,被未知存在影响的祭祀,还是我们能够完全掌控、绝对可靠的神裔吗?!”
  棚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恐惧,渐渐被一种更现实的,关乎生存根本的冷酷所取代。
  “必须控制住祭祀!”首领的声音如同最终的裁决,“加固神庙的守卫!献祭的仪式……增加!用更纯粹的神性血肉,加固我们与神裔之间的联系!必须让他,更紧密地与部落的命运,与这片土地,与我们!捆绑在一起!”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绝不能让任何存在——无论是邪灵还是别的什么——夺走我们的‘神裔’!”
  “祭祀的全部心神,必须永远属于部落!他的力量,必须永远只为我们所用!准备吧,为了部落的存续,不惜一切代价!”
  “是!伟大的首领!”
  族虫和耆老们齐声应和,声音里充满了恐惧被压制后的,近乎狂热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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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在神庙里是一种模糊的概念,只以石门开启的缝隙和外面透进来的光线明暗为刻度。
  零对时间本无太多感知,但自从那个吵闹的“大魔王”出现后,时间的流逝仿佛被赋予了新的意义——那是苏棠出去“巡视领地”和回来继续他喋喋不休“恶魔教学”的间隔。
  今天,苏棠离开得格外早。
  他飘在零面前,魂体兴奋地闪烁着:“oi!零!本大爷昨天发现部落上面的那片林子边,来了一群新家伙!毛茸茸的,脑袋上顶着两朵会发光的蘑菇!跑起来像滚动的棉花糖!太有意思了!”
  “本大爷今天要再去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抓一只回来给你当抱枕!等着本大爷的捷报吧!”
  话音未落,他的魂体已经飘过了神庙厚重的石壁,消失在零的视野里,只留下一串甜蜜的声音。
  祭坛上,重新剩下零孤零零的一虫。
  他微微抬起眼,望向苏棠消失的方向,空茫的琥珀色眼眸里,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如同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
  零再次缓缓低下头,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祭坛表面,那个q版小虫刻痕边缘,轻轻描摹了一下。
  然后,他恢复了亘古的玉雕姿态。
  等待,成了零在神庙里唯一的活动。
  光线从石壁高处狭小的气孔透入,由明亮刺眼的白昼,逐渐染上昏黄的暮色。
  气孔透入的光线越来越暗淡,最终只剩下深沉的靛蓝。
  神庙内,幽蓝的火焰在角落的石盆里无声跳跃,将零孤寂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映照在冰冷的石壁上,如同一个被遗弃的鬼影。
  神庙的死寂,第一次让零感到了……不适。
  苏棠的存在,如同投入古井的活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搅动了零那潭沉寂万年的心湖。
  那团发光的话痨小雄虫,用他那些荒诞不经的故事、咋咋呼呼的“魔王宣言”和偶尔炸毛的“艺术指导”,硬生生在这冰冷的囚笼里开辟出了一片吵闹却鲜活的小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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