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如同最冰冷的咒语。
可那束“光”的身影,那执着的声音,却像最顽固的病毒,深深扎根在他混乱的精神海里,怎么也驱除不掉……
自那之后的三天,整整七十二个小时,奇迹般地,苏棠再也没有主动出现在他面前。
没有清晨的敲门,没有训练场的围堵,没有图书馆的“惊喜”发现,甚至连在学院小径上的偶遇都没有。
那条甩不掉的小尾巴,那束强行闯入他黑暗世界的光,似乎终于被他那一声冰冷的呵斥彻底驱散了。
清净。
绝对的清净。
墨菲斯在心里对自己重复。
这正是他想要的。
没有聒噪,没有那让他精神海失控的甜美气息,他终于可以像一块真正的,没有温度的石头,沉入冰冷的海底,专注于自己的任务。
帝国的不稳定因素,如同水面下的暗流,需要他深入探查。
这才是他存在的意义。
阴沟里的老鼠,只需要专注于阴影中的厮杀。
他叉起一块军用应急干粮,机械地塞进嘴里。
粗糙的颗粒摩擦着口腔内壁,寡淡得没有任何味道,如同嚼蜡。
美食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来食堂是因为他需要能量,仅此而已。
咀嚼。
吞咽。
动作僵硬而重复。
然而,那令虫窒息的烦躁感,并未如预期般在这难得的清静中消散。
反而像潮湿的霉菌,在无虫打扰的寂静角落里,悄无声息地疯狂滋生蔓延。
太安静了。
食堂里的喧嚣明明近在咫尺,隔壁桌几个低年级雌虫唾沫横飞地争论着最新机甲型号的优劣,远处传来餐盘重重砸在回收台上的哐当巨响和一阵哄笑。
但这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而遥远,无法真正进入他的感知。
只有他自己胸腔里,那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如同擂鼓般敲击着他的耳膜,震得他脑仁嗡嗡作响。
那个小东西……在干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不受控制的野草,猛地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疯狂钻了出来,带着尖锐的倒刺,狠狠扎进他的思绪。
甜食的窗口一直开放着,也没见他过来买点心。
三天,整整三天没见踪影。
虽然雄虫体质相对柔弱,但苏棠平时精力旺盛得像个小太阳,上蹿下跳,不知疲倦……
会不会是那天在图书馆被他突然爆发吓到了?精神受了刺激?
他是不是……生病了?
墨菲斯握着叉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森冷的白色。
金属叉子的尖端深深陷入那块可怜的应急粮,几乎要将它洞穿。
一股莫名的焦躁开始在他的四肢百骸流窜。
还是说……雄虫……移情别恋了?
这个想法如同淬毒的冰锥,毫无征兆地狠狠扎进他的脑海!
一股更加尖锐,更加陌生,带着强烈破坏欲的烦躁感猛地窜上心头!
像是有无数只带着倒刺的虫豸在啃噬着他的神经末梢!
他是不是找到新的“反派导师”了?
那个艾萨克?那个小家伙身上有跟他一样的气息,听说还是边境星出身,油嘴滑舌,路子又野,满肚子坏水,而且很会哄虫开心……
还是阿德洛德?那小子有张带着痞气的脸,克莱因家的小东西似乎很喜欢这样的雌虫……
墨菲斯脑海不受控制地闪过苏棠身边雌虫的形象,每一个都被他打上了血红色的问号,伴随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陈年劣酒般酸涩而暴戾的气息,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尤其是兰斯洛特!那个粉色毒夫!
墨菲斯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大家同为军部办事,这家伙以前就喜欢埋汰他!
但他是影子,不在乎这些,只要为帝国效力就好,所以以前也跟兰斯洛特井水不犯河水。
可是万一这只粉螳螂在苏棠面前说了什么呢!
他可会添油加醋,颠倒黑白了!
万一他说他不识抬举,说他粗鄙阴森像个男鬼,说他不配当什么“反派导师”,让苏棠误会了他!疏远了他怎么办!
该死!那个只会搔首弄姿的毒舌花瓶!
“咔嚓!”
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的脆响,骤然打破了角落死寂的空气!
墨菲斯猛地回神,低头看去。
手中那柄合金打造,足够承受普通雌虫全力掰扯的金属叉子,不知何时竟被他硬生生从中捏断了!
断裂的金属茬口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狰狞的寒芒,如同他此刻眼底翻涌的,几乎要化为实质喷薄而出的阴郁风暴!
他慌慌张张地丢开叉子,又慌慌张张地捡起来,魂不守舍地到自助窗口赔付了损毁食堂餐具的星币。
那个小东西……为什么……不来找他了?
是因为……他没有吸引力了吗?
是的,就如兰斯洛特所说,他年老色衰,又粗鲁难堪……
这个念头带着冰冷的自我厌弃,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本就千疮百孔、布满自我否定的认知上。
阴沟里的老鼠……除了一群半道洗白的混混爪牙,一无所有。
粗糙、阴森、不懂情趣、只会吓唬虫……
兰斯洛特那带着鄙夷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评判,此刻无比清晰地在他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自尊上。
混合着焦躁不安、自我怀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委屈,在他冰冷坚硬的外壳下疯狂冲撞。
精神海中被强行压抑的、脆弱不堪的平静假象,在这股汹涌的情绪洪流冲击下,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好想要克莱因香香的雄主……
好想……靠近一点……哪怕只是闻一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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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钟声早已在帝国军事学院古老的塔楼里敲过,余音散尽,只留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万籁俱寂,连虫工湖的蛙鸣都显得遥远而稀薄,只有风穿过别墅区外围那片茂密虫工林时,枝叶摩擦发出的沙沙低语。
墨菲斯如同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贴在一棵虬结古树的树干后面。
他周身的气息收敛到极致,仿佛已经与这片沉沉的夜色融为一体,连呼吸都放得轻缓悠长,几不可闻。
只有一双眼睛,在浓密的黑色额发遮掩下,幽幽地亮着两点赤红的光,冰冷地燃烧着,穿透重重黑暗,死死锁定着前方。
墨菲斯动了。
没有风声,没有枝叶的晃动。
前一秒他还与树影融为一体,下一秒,他已经如同被黑暗本身弹射出去的利箭,贴着地面,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片目标所在的灌木丛深处。
灌木丛里的虫显然也经过专业训练,反应极快。
在墨菲斯身影出现的刹那,一股混合着惊骇与杀意的精神波动猛地炸开!对方甚至没有回头确认,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向侧面弹射,试图拉开距离,同时一只手已经闪电般虫化成了螯肢的形状!
快、狠、准。
标准的亡命徒反应。
可惜,他遇到的是墨菲斯。
黑发雌虫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那虫的身体刚刚启动,肌肉力量爆发到顶点的瞬间,墨菲斯如同预判了所有轨迹的鬼魅,后发先至!
没有炫目的格斗技巧,他的动作简洁、直接,带着残酷的效率,只有最原始的力量爆发。
一只骨节分明,覆盖着老茧的糙手,如同从地狱伸出的鬼爪,由极其刁钻的角度袭来,精准无比地扼住了对方的咽喉!
“咔”。
一声清脆到令虫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的灌木丛中显得格外刺耳,却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那只虫的瞳孔瞬间放大,里面倒映出墨菲斯近在咫尺的脸——苍白、阴郁,赤红的眼瞳里没有任何属于活物的情绪,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死寂的黑暗。
掰断颈骨并足以让雌虫死去,但墨菲斯没有给对方任何开口辩解的机会。
那只虫的双眼在瞬间失去了神采,里面还带着尚未消散的惊恐和不甘。
而离开了头颅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下去。
墨菲斯面无表情地举着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看着地上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赤红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聒噪的飞虫。
他蹲下,熟练地翻找着尸体藏匿的智脑,确认在校园屏蔽下,里面的内容无法上传外网,将那张偷拍的一张雄虫远景高清照片传输到自己的智脑内,才轻轻松了一口。
做完这一切,他才冷着脸,从指尖分泌出一滴毒素,滴落在尸体、智脑、以及那台掉落在地的高倍率夜视监视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