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这一刻,陈瓷安心口的郁结渐渐缓解,江琢卿的心底却骤然泛起一阵闷痛。
像是无数根绳索紧紧拧在一起,闷堵又酸涩。
江琢卿放下手中的水杯,下巴轻轻蹭着陈瓷安的头顶,将他精致的公主头蹭得微微凌乱。
“好乖,好乖……”
他一只手细细攥着陈瓷安的手,缓慢温柔地揉捻。
谨记着医生的叮嘱,察觉到瓷安不愿多言、抗拒沟通,便安静陪着。
一只手握着少年的手安抚情绪,另一只手拿起钢笔,低头处理堆积的工作文件。
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繁杂的事务本应分散他的注意力。
可恰恰是这份安静的陪伴与适度的疏离,让陈瓷安沉闷低落的心情,一点点缓和过来。
江琢卿正低头签署文件,忽然察觉到掌心的小手轻轻抽离。
他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垂眸望去。
只见怀里的人,主动将另一只手塞进他的掌心。
模样乖巧又执拗,像是小孩子遵守专属的秩序游戏,左手握过,便也要握紧右手,半点不能打乱。
江琢卿顺着他的心意,耐心地交替揉按着他的双手。
陈瓷安不主动提吃饭,江琢卿便绝不勉强。
等接连签完厚厚一叠文件,他舒展手臂伸了个懒腰,状似随意地开口。
“我有些饿了,瓷安陪我一起吃饭,好不好?”
陈瓷安果然很快点头应下,脸上没有勉强挤出的笑意,这份平静顺从,反倒让江琢卿格外心安。
日子就这样平静安稳地向前推进。
江明远那边,在沈默等人的步步紧逼下,早已四面楚歌,濒临绝境。
另一边,江杜帮江琢卿敲定的、与张铮会面的日子,也如期而至。
张书记举手投足间皆是久经官场的老练沉稳,言辞圆滑,滴水不漏。
江琢卿跟着江杜安排的严叔走进包厢时,一众随从正围在张书记身侧闲谈。
张书记稳坐主位,严叔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原本安排落座的女助理被顺势隔开。
江琢卿步履从容,径直走到张书记左手边的副陪席位坐下。
在场众人皆是微微一怔,随即迅速收敛神色,故作如常。
严叔见状,语气自然地打圆场缓和气氛,整场会面的节奏有条不紊。
江琢卿落座的瞬间,张书记的目光淡淡扫了过来。
那是上位者审视下位者的打量,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探究,还有一丝隐晦的兴趣。
江琢卿不动声色敛下眼眸,藏起眼底的戾气与锋芒,刻意收敛周身气场。
伪装成初入社会的年轻后辈,带着恰到好处的青涩与朝气。
在外人看来,江琢卿像是精心送到张书记面前的猎物,温顺无害。
可无人知晓,这只看似温顺的猎物,早已在暗处牢牢锁定了猎人的命脉。
第289章 人死后,最后消失的五感是听觉
“小江看起来年纪不大,今年几岁了?”
果然酒过半场,张书记的话题便落到了身旁江琢卿的身上。
对此江琢卿并不感到意外,甚至十分配合。
沉声开口:“今年刚好20岁。”
这话一出,张书记顿时来了兴趣,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些年轻人喜欢的话题。
若不是众人心里都有数,心思单纯的人怕是真要被他哄骗。
江琢卿恰好完美扮演了这么一位初入社会的青涩后辈。
恍惚间,江琢卿梦回少年时期,一样的套路,一样的周旋。
张书记只当江琢卿是特意送来的棋子贡品,心中十分满意,连谈及正事、商议利益时,也悄悄放松了警惕。
而严叔只是默默看着一切,不插手、不干预,对此事全然了然。
直到数日之后,纪检监察部门的人登门造访。
来人神色肃穆,例行出示证件,语气沉稳克制。
“张铮,我们接到相关线索,现就你多项职务违纪、滥用职权及利益输送等问题,请你配合接受谈话调查。”
突如其来的问询,并未打乱张书记的方寸。
他神色不改,从容落座,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反倒淡淡颔首,语气平和又疏离。
“诸位同志辛苦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抿了一口,气度沉稳,行事滴水不漏。
“我任职多年,一向恪尽职守,奉公守法,自问行得正、坐得端。
不知外界传了什么不实谣言,劳烦诸位特地跑这一趟。”
张书记表面坦然,心底却在暗自揣测是哪一方走漏了风声,暗自谋划,打算让其中一位女婿出面顶包。
可再圆满的谎言,终究是谎言。
一份份确凿证据摆在面前,张铮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他像是瞬间卸下了所有伪装与倚仗,忽然手脚发软,瘫坐在沙发上,粗重地喘着粗气。
他仍想做最后挣扎,逼问是谁举报了自己。
可工作人员自然不会作答,态度坚决,动作利落,直接将人带走。
这一去,他再也没有回来的机会。
屋内亲属哭喊哀嚎,连声喊冤,却毫无用处。
张铮落马来得猝不及防,最终的判决也尘埃落定。
得知消息时,陈瓷安正对着碗里的粥勉强进食。
江琢卿只用平淡的几句话,告知了张铮惨淡的结局与余生。
上辈子纠缠数年的执念,如今骤然落地,陈瓷安一时恍惚,满心难以置信。
直到看见新闻报道,以及张铮的死刑判决公示,他才后知后觉找回几分理智。
所有恩怨终将尘埃落定,上辈子积压的所有不甘与苦痛,在此刻画上句号。
从这一刻起,陈瓷安终于可以真正为自己而活。
陈瓷安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动作迟钝僵硬。
双手无意识地微微发抖,反复舔舐干涩的唇瓣,一遍遍攥着江琢卿追问,这是不是一场梦。
江琢卿一遍遍坚定安抚,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张铮确实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从前他身居高位、手段隐蔽,诸多罪行无人深挖;如今一朝垮台,往日被他打压、得罪、欺压过的人,尽数出面举证揭发。
层层罪状叠加,判决书越来越长,过往的罪孽被一一扒出。
再加之上辈子他的几位女婿行事不堪,常年借他的职权谋私牟利、收受回扣,桩桩件件都牵连甚广。
恰逢当下国家严打黑恶势力与职务犯罪,张铮纵使有心辩驳挣扎,也早已被牢牢锁定,注定要被当作典型严惩。
江琢卿怕消息刺激到他,连忙将人紧紧抱在怀里,柔声安抚。
陈瓷安没有崩溃哭闹,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呼吸粗重紊乱。
江琢卿低声询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陈瓷安只能喘着粗气,轻声笼统地回答。
“耳边一直有人在打电话,好吵。”
陈瓷安习惯性弱化自己的痛苦,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不让江琢卿太过担心。
可连他都说吵闹刺耳,足以说明那些幻听有多折磨人。
“你听到的铃声是从哪里传来的?我去帮你关掉。”
陈瓷安用力攥紧男人的衣领,不肯松手,眼神慌乱地四处张望。
语气带着明显的恐惧:“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电话一直在响,我却找不到声音来源。”
江琢卿缓缓低下头,将下巴抵在陈瓷安的额间,双手轻轻捂住他的耳朵,掌心的温度缓缓漫开,带来安稳的暖意。
也稍稍隔绝了那些嘈杂刺耳的幻听。
“现在呢?声音有没有小一点?”
陈瓷安没有回话,只是抬手覆在江琢卿的手背上,用力按住。
他自身难捱,难受至极,却还下意识抬手,轻轻帮江琢卿捂住耳朵。
陈瓷安的反应太过剧烈,江琢卿心底涌上浓烈的慌乱与后怕,不由得开始后悔。
是不是不该告诉他这件事?
又或是,不该在这个时候提起。
陈瓷安情绪不稳、饱受幻听折磨的这几日,江琢卿寸步不离,日夜守在他身边。
姜青云发来消息,询问陈瓷安的近况。
江琢卿看着怀里勉强平复下来的人,心绪烦闷恶劣,冷淡回复。
【不怎么样。他一直说耳边全是电话铃声,你有头绪吗?】
消息发送后,姜青云的对话框久久没有动静,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迟迟等不到回复,江琢卿烦躁地将手机扔到一旁。
他低头,轻柔地吻上陈瓷安的额头,用最温柔的方式无声安抚:没关系,你还有我。
而手机那头,代替姜青云作答的,是一滴滴砸落在屏幕上的泪水。
哪怕姜青云早已年过三十,人生大半尘埃落定,却始终跨不过心底那道坎,忘不了当年那通电话。
刻意不提,就能当作从未发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