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突起的锁骨像两座倒置的蜿蜒小山,洁白修长的手臂上,缠绕着白色的绷带。
  精致如同瓷器一般的孩子,还没有长大,还没有见识世界的色彩,便急着奔赴死亡。
  姜星来攥着陈瓷安完好的那只手,轻轻蹭着自己的脸庞。
  上辈子他回来得太迟,什么也没有等到,只有一捧已经被封存的骨灰。
  姜家将瓷安自杀的消息封锁,除了姜家人,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许承择来找他时,许伯也只是推脱,表示瓷安少爷有事情,无法见客。
  对此,许承择还以为是陈瓷安生自己的气了,不肯见他,在房间里郁闷了许多天。
  陈瓷安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他以为自己已经死掉了,站在没有尽头的小路上,安静地等着陈梦来接他。
  可是陈梦没来,来的是三喜。
  它那毛发稀疏的尾巴缠着他的脚腕,丝丝缕缕的痒意传入意识,三喜喵呜喵呜地叫着。
  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的小主人。
  陈瓷安蹲下身,他赤脚踩在泥地上,与小三喜对视。
  少年的声音温柔得像水:“三喜,你是来接我的吗?”
  三喜喵呜喵呜地叫着,没有给出回应,却收回自己的尾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它走的速度很慢,还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小主人有没有跟上。
  看出了三喜的意图,陈瓷安还以为三喜是要带自己去找陈梦,抬起脚跟上了它的脚步。
  三喜的脚步越来越快,好像刚下过雨一般,周围忽然升腾起一股雾气,雾气越来越浓厚,遮住了三喜的身影。
  直到三喜消失在陈瓷安的视线中,陈瓷安睁眼,入目是洁白的天花板。
  这里是医院的病房。
  床上,蓝琉璃不知何时躺在床榻的角落里,小声喵呜着。
  姜如意站在床角的位置,察觉到床上的动静后立刻抬头,结果便看到眼神空洞望着天花板的瓷安。
  见瓷安醒了,姜如意的表情很是激动,没有了以往看待事物的淡然与冷漠。
  她快步坐到床边,开口轻声呼唤:“瓷安?”
  床上的少年没有回应她的轻声呢喃,反而是疲惫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羽缓慢地煽动着。
  第268章 许伯说他也痛
  见瓷安没什么反应,姜如意快步出了房间,离开时口中还不忘大声喊着:“醒了!瓷安醒了!”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姜家凝重的氛围被打破,姜星来是第一个跑进来的。
  他像只大型犬一样蹲在床头旁,整个人都快凑到瓷安的床榻之上。
  还是姜如意拽着他的后衣领,将人扯远了些许。
  姜承言进来时黑沉着脸,表情严肃得像是来兴师问罪。
  走到床边,可待他看清那双空洞的眼睛时,姜承言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轻声吐出一句:
  “既然醒了……就好好休息,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做。”
  陈瓷安被枕头撑着腰背,靠坐在床头。姜星来端了一小碗温热的蛋花粥,放到床上支起的桌子上。
  从始至终,姜承言一直默默地坐在床角,他甚至没有勇气去责骂瓷安这般不负责任的行为。
  别的孩子犯错,父母可以打骂、可以管教,但他不行。
  上次打过一次,那道隔阂只怕到现在都没能抹平。
  陈瓷安看着桌上香气四溢的蛋花粥,晶莹透亮的米粒裹着黄色的蛋花,看起来很是可口。
  可陈瓷安却没有半点儿想吃的欲望。分明从前是只小馋猫,如今却像是失去了享受美味的能力。
  看出了陈瓷安无声的抗拒,姜承言低声轻哄:“就吃一点,不然又要生病了。”
  陈瓷安抬起沉沉的眼皮,试图将全身力气都集中在右手上。
  他缓缓抬起手,捏起碗边的勺子。与胃口一同消失的,还有对身体的掌控力。
  姜承言的视线落在陈瓷安发抖的右手上,勺子也跟着不住颤抖。
  屋内两人的呼吸仿佛在此刻停滞。
  直到那柄瓷勺因脱力“当啷”一声摔在桌上,姜承言侧过脑袋,不忍直视眼前的场景。
  他猛地站起身,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架势,快步离开了那间天蓝色的房间。
  门框边缘还刻着小孩子的身高线,可这条线,永远停留在了房间主人的十七岁。
  姜如意此时正在长廊尽头跟大哥打电话,不等电话那头姜青云把话说完,姜承言已经走到了她身旁。姜如意顺势放下手机,用疑惑的眼神看向父亲。
  “父亲……有什么事吗?”
  姜承言的嘴唇抖动了半晌,忽然声音低哑干涩地对姜如意说:“给瓷安找个心理医生。”
  姜如意身形一怔,愣了半晌。直到姜承言第二次重复这句话,她才应声表示知道了。
  房间里,姜星来看着摔在桌上的勺子,干脆自己拿起勺子,准备动手喂他。
  陈瓷安胃口极差,只吃了几口,便推开了姜星来凑过来的手腕,躲闪着喂到嘴边的粥。
  门外打完电话的姜如意看着这一幕,低声道:“姜星来,你出来。”
  姜星来自然不愿意,可家里的地位排行不允许他反抗。
  姜如意还是强行将姜星来带走了。安静的房门前,忽然出现了一位熟悉的老人。
  许伯站在门边,苍老的眼神里满是心疼与难过。
  本无反应的陈瓷安,在看到许伯的那一刻,竟悄悄垂下眼睫,躲闪着老人的目光。
  许伯没忘记自己来做什么,他缓步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他一言不发地拿过桌上的瓷碗,捏着勺柄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
  直到确认粥与蛋花充分混合,许伯才舀起一勺,缓缓凑到瓷安嘴边。
  安静的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极轻极轻的吞咽声。
  许伯没有问瓷安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有出声安慰,他就像一位尽职尽责的普通管家,安静地完成自己的事。
  陈瓷安强迫自己吃下最后一口粥,空碗被放到床头。老人坐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陈瓷安可以无视所有人责备的目光,却无法忍受许伯也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许伯一直没有说话,满腔话语堵在喉间,迟迟没能出口。
  老人的目光落在瓷安那被纱布紧紧包裹的手腕上。
  岁月赋予他厚重的阅历,让他明白,人的离去向来毫无预兆,他也亲身经历过那样的痛苦。
  可他从没想过,瓷安会想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为此感到愤怒,愤怒自己险些再一次体会失去亲人的痛;可他同样无力——瓷安少爷的生命属于他自己,他没有资格指责。
  “瓷安少爷,我对您的行为感到很痛心,我这里,也一样很痛。”
  老人拿起陈瓷安的手,覆在自己的手腕上,泛红的眼眶含着泪,试图让瓷安明白他的心痛。
  陈瓷安望着许伯那双苍老的眼眸,原本麻木的心脏像是被细针轻扎,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苍白脆弱的精致脸庞滑过一道泪痕,自己却毫无察觉。
  ——————
  日升日落,房间的门被轻轻合上。曾驰,一个对陈瓷安而言十分陌生的人,走进了房间。
  曾驰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他与床上坐着的少年保持着安全的社交距离。
  瓷安的目光随着曾驰的移动而转动。曾驰像位温和的邻家哥哥,待人平和,语气温柔。
  “你不用害怕,也不用担心,你只是生病了。我是你姐姐请来的医生。”
  “许伯说,你是个乖孩子,会乖乖配合治疗的,对吗?”
  曾驰提起许伯,试图敲开这位生病少年的心门。
  比起客厅里那个咋咋呼呼的家伙,曾驰显然更喜欢眼前这个外表乖巧、眼神懵懂的小少爷。
  陈瓷安张了张许久未开口的嘴,用几乎沙哑退化的嗓音,轻声问了一句:“我……是生病了吗?”
  怪不得,他觉得那么难过、那么痛苦,原来是因为他病了。
  曾驰声音温和,试探着问道:“小少爷,有哪里不舒服吗?”
  陈瓷安侧过头,长长的发丝随之晃动。说是小少爷,却留着极挑脸型的公主头。
  生病的少年费力地想了想,声音迟钝缓慢,像吐沙的蜗牛。
  “我……很累,说话累,吃饭累,躺着也累。”
  曾驰闻言,拿着笔在纸上快速记录,继续追问:“还有呢?”
  陈瓷安见他还在问,只能继续回想。
  “我这里……好像坏掉了……”
  曾驰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眸望去,只见床上的少年,正用苍白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脏上。
  第269章 这里坏掉了
  “为什么说这里坏掉了呢?”
  曾驰见陈瓷安没有反抗的意思,抓紧时间追问。
  陈瓷安张了张口,在心里想着该怎么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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