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厚厚的被子里,陈瓷安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隔绝了所有光线,也隔绝了所有外界的伤害。
  他颤抖着手,从枕头下摸出一件小小的旧衣服,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料。
  许是不想再引来姜星来的注意,这次他没有起身去找胃药。
  他只是默默忍受着身体与心底的双重疼痛。
  上辈子,他承受过比这剧烈百倍、千倍的煎熬,那样的绝望与痛苦都熬过来了,这点疼,好像也就没什么不能忍的。
  被子里闷热又厚重,柔软的包裹感,让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
  而手中这件小小的旧衣服,像是他与母亲之间最后的牵绊,是他母亲遗留在他身上,与这个世界相连的脐带。
  他抱着那件旧衣服,蜷缩在被子里,忍着疼眉头紧蹙。
  直到黑色的夜晚笼罩,陈瓷安堕入梦中。
  很少出现在瓷安梦中的妈妈,这次罕见地出现在了他的梦里。
  只是这次,是小阿炳的梦。
  小孩小小的身体蹲在家门口的草地上,没有人跟他玩。
  所以他只能在这里看蚂蚁搬粮食。
  可能是看蚂蚁搬东西太累了,小孩短短的、像花生豆一样的手指捏住了那一小块米粒,放到了蚂蚁洞穴的旁边。
  秋天的阳光照得人很舒服,院子里,女人的声音忽然响起。
  “阿炳,你在那里蹲着做什么!?”
  小阿炳听到女人喊自己阿炳,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瞬间堆满笑容。
  分明话还说不清,嘴里却嘟嘟囔囔的,一直不肯停。
  “蚂蚁,在搬米米!”
  陈梦侧了侧脸,眼神里没有茫然,没有痛苦,没有憎恨。
  她迈步走到了门前,与小家伙一起蹲下看蚂蚁。
  只是蚂蚁看起来很无趣,陈梦看了没一会就觉得有些无聊。
  她随手扯了根狗尾巴草,在阿炳面前晃了晃,小孩伸着肉乎乎的小手就想要去抓。
  却被陈梦轻而易举地避开。
  她笑得很开心,晃着狗尾巴草道:“我教你编戒指吧?”
  阿炳也侧了侧脑袋,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什么是姐吃?”
  陈梦面上带着笑,没有纠正他语言上的错误。
  她只是把两根狗尾巴草摆在小阿炳面前,随着手上麻利的动作。
  很快,一个兔子耳朵模样的戒指就编好了。
  只是兔子的耳朵一长一短,一胖一瘦,怎么看怎么好笑。
  第261章 你能来接我吗
  方法很简单,哪怕只是看了一遍,小小年纪的阿炳便已经将步骤记在心里。
  他也跟着扯了两根狗尾巴草,别别扭扭地在手里编了起来。
  相较于陈梦那个看起来完整的戒指,小阿炳的戒指徘徊在散架的边缘。
  不过对初学者来说,也已经很不错。
  陈瓷安蹲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两人编戒指。
  两个人像是不嫌累,地上出现了好几个兔耳朵戒指。
  就在陈瓷安安静地看着地上的草编戒指,准备看看哪个编得最漂亮时。
  一只细瘦的手捏着一枚戒指出现在了陈瓷安的视野里。
  “给你。”
  不等陈瓷安开口,陈梦便说出口。
  看着近在咫尺的戒指,陈瓷安张口,声音干涩:“你看到我了?”
  陈梦把戒指塞到了陈瓷安的手里。
  她声音淡然:“你一直在这里啊,喏,这个就送给你了。”
  陈瓷安垂眸,将戒指紧紧攥在掌心中。
  “妈妈,罗和学死了…”
  陈梦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后又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继续手上的动作。
  看着她的动作,陈瓷安恨不得将自己身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她。
  “他被判了死刑,我去看了,妈妈会开心吗?”
  陈梦的呼吸变得粗重,没有回答。
  “我做到了,但是我并不开心,妈妈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我还是想见你…”
  等陈瓷安说完这句话,陈梦身旁的阿炳便如同一阵沙,瞬间如烟般消散在空中。
  此地只剩下了陈梦跟陈瓷安。
  陈梦又陷入了沉默,没有人给这个迷茫的少年回应。
  前方的路昏暗泥泞,没有路灯照亮,陈瓷安不想走,他频频回头,像是在怀念着什么。
  “妈妈,如果有一天,我累了,你能来接我吗?”
  陈梦仍旧固执地背对着少年,陈瓷安看不清她的脸,也看不清她的神情。
  今天的梦很沉也很累,陈瓷安醒来时,已经天色大亮。
  许伯已经在床头放好了早餐,每当这个时候,就代表姜家人基本上已经都出去了。
  整个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了陈瓷安一个人。
  姜星来分明不去学校,但好像他也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腿脚,常常一大早出门。
  他直到下午或者傍晚才能回来。
  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踩踏声,许伯看到表情蔫蔫的小少爷,眼神里立刻盛满了关切。
  “小少爷昨晚没有睡好吗?”
  陈瓷安轻轻摇了摇头,说:“没有,我睡得很沉。”
  许伯见状,只能轻声开口:“那少爷要不要来杯柚子蜂蜜水?”
  穿着小熊睡衣的少年,小幅度且缓慢地点头。
  “好的,谢谢许伯伯…”
  说完,陈瓷安的视线不自觉地在客厅里寻找。
  只是除了打扫的佣人外,再无其他人。
  陈瓷安坐在沙发与桌子缝隙间的软垫上,没有提昨晚的梦,也没有说自己胃部的不适。
  沙发上,已经步入老年期的蓝琉璃甩了甩耳朵。
  它呼噜噜地迈着爪垫,凑到陈瓷安的脚边,懒洋洋地趴到了他的腿上。
  猫的体温对比人而言,是要高上几度的,所以此时的陈瓷安就好像揣了一个活体的暖手宝。
  许伯将温热的柚子蜂蜜水和一小碟饼干放到桌子上,便准备起身。
  却听小少爷抬起尖尖的下巴,露出圆圆的杏眼,声音软和和的,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撒娇意味。
  “许伯,能陪我一起吃吗?”
  老人先是一愣,随后便面上带着笑,说了声好,转身去厨房端了杯绿茶。
  他坐到离瓷安不远处的软垫上,一老一少,就这样享受着从落地窗外打进来的阳光。
  气氛显得是那么轻松,许伯甚至觉得,这样平和幸福的氛围会维持到自己离开以后。
  许伯的手艺很好,烤出来的饼干总是恰到好处,瓷安吃了这么多年也没觉得腻。
  看着小少年吃得脸颊鼓鼓的模样,许伯眼底满是祥和与慈安,心里盘算着,等自己死前,就把食谱交给那几个新人。
  谁小饼干烤得好,谁就能做姜家新的大管家。
  “快中午了,小少爷可以少吃点,午餐大少爷说过会回来陪小少爷一起吃。”
  闻言,陈瓷安抬起了头,小声说了声好,同样,也放慢了吃饼干的速度。
  而姜青云也没有失约,他知道瓷安最讨厌的就是一个人吃饭,所以一般中午或是晚上,总会有人待在家里,陪瓷安吃饭。
  今天也不例外,在回程的汽车上,姜青云看着手中的资料,眉头的褶皱凝出一条竖线。
  他口中还不忘对副驾驶的特助询问:“是不是快到体检的日子了?”
  每年姜家会有两次体检,一次在年头,一次在八月底。
  而距离新年已经过去八天了,是该准备新一轮的体检了。
  特助显然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只见他抬眸,在脑中大致思索了片刻,便立即给出回应。
  “是的,距离上次体检还是去年的八月七号。”
  “需要我为先生预约吗?”
  姜青云面色未改,点了点头,随后又像是想到什么,抬眸语气加重,又补充了一句。
  “给瓷安的检查再多加一项胃镜,记得检查得仔细一些。”
  特助表情平淡,并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只是默默将这一要求加入到清单中。
  汽车很快在停车场停下,姜青云走到大厅门前,停了半晌,褪去脸上的冷漠与警觉。
  他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性情温和的大哥。
  房门打开,此刻的姜青云已经看不出在公司的雷厉风行。
  他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将手中的公文包交到佣人手中。
  他开口便是:“许伯,瓷安呢?”
  陈瓷安此时正被沙发挡着,但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播放电视剧。
  听见客厅里的动静,姜青云视线往左移动,果然见到一旁往外冒起的毛茸茸小脑袋。
  姜青云脚步轻松地走了过去,抬手温柔地把他柔顺的发丝揉乱。
  “饿不饿?”
  陈瓷安中间吃过小饼干,所以并不感觉到饿。
  “还好…”
  但姜青云还是担心陈瓷安的胃出现问题,于是便将陈瓷安从垫子上拉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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