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江琢卿本想牵起陈瓷安捏着裤子的手。
  却见陈瓷安忽然从餐桌上站了起来。
  “那也没见你逼小哥改志愿。”
  姜承言被陈瓷安这委屈又埋怨的语气听愣了神。
  等反应过来想说些什么,却被许管家的动作打断。
  老人摇了摇头,不赞同地看着姜先生。
  青春期的小孩,根本听不进去大人的话。
  同样的,陈瓷安也不想听姜承言把他和姜星来放在一起对比。
  “我吃饱了……”
  陈瓷安闷闷地说了声,随即便从餐桌旁转身离开,连跟姜父沟通的欲望都没有。
  姜青云也蹙紧了眉,总觉得小弟最近情绪变化太大了,让他也感到措手不及。
  姜承言看着瓷安碗里还没下去多少的饭,心里憋着一口气,把碗一推,板着脸去了院子里。
  陈瓷安感觉自己的脚步很沉,像是一段段腐朽的记忆绑在他的腿上,拖着他,想要把他拽回地狱。
  路过小餐厅的门口,视线窥探到里面的一角。
  陈瓷安骨节细长白皙的手指攥紧,脑海里浮现出两段割裂又痛苦的记忆。
  一段是许管家把小时候的他抱在怀里,用勺子挖西瓜中间的肉吃。
  陈瓷安吃得汁水都蹭到了脸上,许管家也不嫌弃,帮他擦着嘴角的汁水。
  但幸福的记忆是短暂的。
  一段是陈瓷安跟姜星来站在水池旁,那里摆着两块蛋糕。
  桌面有些高,姜星来伸手就能够到,陈瓷安却要踮着脚去一点点挪。
  就当陈瓷安快要拿到蛋糕时,盘子掉下来,摔到了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像是砸在了陈瓷安心头上。
  被这动静吸引过来的姜承言板着脸走了过来,姜青云跟在他的身后。
  二人的五官气势,都不是那种平易近人的。
  陈瓷安被吓得心里发慌,生怕自己犯错被赶出去,下意识推卸责任,说:“不……不是我摔的!”
  可若不是他摔的,又能是谁摔的呢?
  姜承言的视线移到姜星来身上,姜星来倒是无所谓,耸了耸肩膀:“那是我砸的好了。”
  陈瓷安感觉自己被架在了一块四周悬空的高耸之地。
  任何情绪都会让他跌落无尽深渊。
  可能在大人眼里,小孩说谎是一件不可饶恕的事情。
  这仿佛就印证了以后他们注定会是个满口谎话的堕落者。
  他们没有心思去理会谎言背后的恐慌与真相。
  姜承言看向那个撒谎的孩子,眼里流露出了厌恶与几分不争气的嫌弃。
  姜青云站在男人身后,清冷高傲的他下巴永远半扬着,看向陈瓷安的眼神,仿佛天生就带着鄙夷。
  也或许是比鄙夷更无情的无视。
  陈瓷安脚步停在厨房的门口,顺着视线往里看。
  缓神间,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站在瓷盘碎片旁的小孩。
  心脏蓦然发痛,陈瓷安咬着唇,呼吸起伏变得粗重。
  他眼眶含泪,忽地明白了王楠那句——我们才是同类。
  第191章 我有一只猫
  看完全程的许管家,眉头带着愁绪。
  后院的露天亭子里,姜承言坐在主位,手里夹着根燃到半截的香烟。
  半退休的姜承言,现在多了许多私人时间,这种平静的生活,反倒让他感到心烦。
  许管家照顾了姜承言大半辈子,了解他,比了解自己的儿子都透彻。
  老人布满皱纹的手上,端着木质托盘,托盘内放着一杯鲜榨番茄汁。
  一声很轻的木板触碰石板的声音响起,姜承言并未抬头。
  看着出现在自己视野里的番茄汁,姜承言闭了闭疲惫的眼睛。
  他端起细长透明的杯子,慢饮一口。
  喉结滚动后,是一长声的叹息:“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在先生眼里,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姜承言回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许管家知道先生在想什么,于是代替他,给出了答案。
  “选择一段轻松的路是正常的,但让少爷难过,对少爷而言就是错的。”
  姜承言一口气将杯子里剩下的番茄汁喝光,声音发紧:
  “他还小,不知道未来的路有多难走,我不怪他,等他长大了,就知道我的好了。”
  生命与自由,姜承言替陈瓷安选择了生命。
  听出先生语气里仍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许管家眼下浮现出些许愁绪。
  姜承言望着空荡荡的杯子,浅红色的汁水还挂在杯沿上。
  陈瓷安坐在床沿上,面前的杯子里,是饱满的番茄汁。
  他没有喝,也没有动。
  许是累了,陈瓷安倒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颈侧戴着的吊坠。
  这些年戴得时间长了,吊坠边缘被指腹磨得光洁明亮。
  陈瓷安不明白这枚吊坠是从哪里来的。
  也不清楚为什么摘掉这枚吊坠,自己就会梦到另一个世界里的自己。
  浑浑噩噩的记忆,让他有些短暂的混乱,偶尔在家中角落里,还会闪过那些不堪的片段。
  这让陈瓷安无时无刻不感受到一股窒息,偏偏他还说不出口,也无法求助。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陈瓷安以为又是许伯伯,翻了个身,不想去开门。
  等了许久,见屋内没有回应,江琢卿伸出一只手,拧开了房门。
  他手中同样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咖喱鸡排饭,饭团还被捏成了小熊的形状。
  熟悉的味道让陈瓷安转过身去,发现来人是江琢卿,他这才减少了些许抗拒的心情。
  “是不是没吃饱?”
  餐桌上,陈瓷安总共才吃了几口,江琢卿担心他饿到,这才亲手做了些高油高盐的食物。
  陈瓷安从床上坐起,揉了揉自己平坦的小腹,板着脸嘴硬道:“我才没有。”
  “那你不吃,我就丢了。”
  得到意想不到的答案,陈瓷安不满地扫了江琢卿一眼,态度强硬地端走了江琢卿手中的托盘。
  陈瓷安捏着勺子,像是在出气,大力地舀起盘子里的食物往嘴里塞,直到嘴里塞不下,才慢慢咀嚼。
  江琢卿盯着陈瓷安那鼓起的脸颊。
  看着他逐渐放慢的动作,眼神逐渐认真,静静感受着陈瓷安溢出来的痛苦。
  嘴里塞的食物太多了,陈瓷安咽不下去,只能梗着脖子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特自私,特不讲理?”
  江琢卿拿过托盘里的橙子,用指甲剥着外面的皮。
  “为什么这么说?”
  江琢卿的声音沉稳,永远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
  陈瓷安的声音很涩,很苦:
  “我不懂事,放着轻松的路不走,非要选择一个很累的专业。”
  他知道姜承言在担忧什么,姜承言害怕他死在野外。
  或是被外面的野生动物吃掉,又或是在寒冷的帐篷里哮喘发作。
  再近一些,就比如大学,生一场无法控制的疾病。
  “这是你的人生,需要你自己选择,对与不对,我都和你一起担着。”
  陈瓷安的呼吸顿了一瞬,他没想到江琢卿会给出这样的答案,这个答案,完全脱离了他的猜想。
  陈瓷安忽然松开端着托盘的手,捂住了眼睛。
  “怎么哭了……”
  江琢卿站起身,想去拉开陈瓷安挡在眼睛上的手。
  陈瓷安的声音沙哑,鼻音也很重,语带抱怨地说道:
  “都怪你,橙子皮上的汁溅到眼睛里了!”
  陈瓷安没说实话,江琢卿也没有拆穿。
  江琢卿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泛红的眼尾,没有追问,也没有调侃,只是安静地蹲在床边。
  任由陈瓷安把脸埋在自己的掌心,放任他无声地宣泄。
  陈瓷安哭了很久,久到难过的泪,在江琢卿的手心里凝成了一小片湖泊。
  江琢卿别过脸,声音低沉:“饭凉了,我去热一下。”
  “不用。”
  陈瓷安立刻拉住他的袖口,连忙补充:“我就这样吃。”
  江琢卿顿住脚步,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
  “好。”
  江琢卿没有出去,只是抽空去了趟厕所,手上的泪痕应该是被洗干净了。
  他还拿了湿毛巾,帮陈瓷安把脸上的泪迹擦干净。
  陈瓷安拉住了江琢卿为他擦眼泪的手,牵着他,来到了窗边。
  窗帘半开着,陈瓷安和江琢卿挤在一处,陈瓷安抬手指向下方的两个小土包。
  随后,江琢卿听到了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
  “我有一只猫,他叫三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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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的气氛,一直处在低压状态,就连姜青云都有些吃不消。
  自从陈瓷安来到姜家后,他就很少感受到这般疏离冷漠的氛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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