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可他那点藏都藏不住的心虚,全都明晃晃地落在了江琢卿眼里。
小少年心底一沉,瞬间确认了自己所有的猜测。
没有半分解开真相的释然,只有密密麻麻的钝痛,顺着心口一点点往下坠。
“这个笔袋,是不是你的?”
江琢卿开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在场的人都懂,这从不是询问,而是早已定论的宣判。
陈瓷安更清楚,他们做了整整三年同桌,江琢卿怎么可能认不出他的笔袋?
这一句话,直接掐断了他所有说谎的可能。
他舔了舔掉了牙齿的地方,咽了咽口水,那不明显的小喉结轻轻滚动,声音藏不住地发颤:
“啊、是啊……”
见他终于承认,江琢卿不再有半分遮掩,指尖一用力拉开笔袋拉链,倒扣过来。
各式各样漂亮的铅笔、带着淡淡果香的橡皮哗啦啦落在床单上,互相碰撞着,发出细碎却清晰的声响。
陈瓷安紧张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小胸腔里像揣了一面狂敲的鼓,咚咚咚地震得他耳朵发鸣。
“不是说,没有橡皮了吗?”
江琢卿的眼神沉得像深潭,冷静、严肃,带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锐利。
没有半分朋友间的担忧关切,反倒像严厉的爸爸在训斥犯错的孩子,一字一句,都砸在陈瓷安心上。
“我的笔袋里没有,许承择没有,张琪没有,就连班长也没有。”
陈瓷安瞬间垂下了小脑袋,长长的睫羽盖住了眼底的情绪,肩膀微微塌着。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套拙劣又荒唐的骗局,终究还是被拆穿了。
这件事稍加推敲便满是破绽,只是最疼他的爸爸被他膝盖上的伤口冲昏了头脑。
一心只想为他出气;校方也因姜家的施压,根本无暇深究真伪。
毕竟孩子真的受了伤,谁会想到,一个小小的孩子。
会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为好朋友讨回公道呢?
他瞒过了爸爸,瞒过了哥哥们,瞒过了老师和所有同学,却唯独瞒不住最懂他的江琢卿。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做法荒唐又危险,不是不怕疼、不怕被发现。
可一想到武旭骂江琢卿那些恶毒的话语,他就忍不住想为江琢卿出口恶气。
江琢卿双眸逐渐发红,他静静地看着这个软乎乎、连一颗巧克力都要宝贝半天的小团子。
他有着最执拗、最滚烫的心肠,宁愿扛下所有风险,也要拼尽全力,护着自己。
护着一个遗传了恶臭血脉、心思肮脏,除了会读书就一无是处的腌臜货。
第154章 我本来就是!
他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床上的陈瓷安,声音褪去了方才的冷硬严肃。
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疼与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狠狠挤出来似的。
“你怎么敢的?”
陈瓷安的身体猛地一颤,可能是被他语气中的凶意吓到。
逃避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漉漉的痕迹。
他不敢抬头,只声音弱弱的说:
“我只是……只是想给你出气……”
江琢卿唇瓣抿成一道紧绷的线,语气里全是克制不住的涩意:
“如果为我出气,是用你满身的伤换,那我宁可被武旭按着欺负。”
陈瓷安猛地仰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盛满了错愕,委屈与羞愧混着水汽翻涌。
他从没想过,自己费尽心思的袒护,换来的竟是这样的答案。
“陈瓷安。”
这是江琢卿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陌生又郑重,沉得让人心慌。
“我不需要你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为我讨公道。
你有多怕疼,我比谁都清楚,你这样做,不会让我开心半分。
……
你知道我现在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陈瓷安瘪着嘴,拼命把即将溢出的哭腔咽回去,只是用力摇了摇脑袋。
“我羞愧,我痛苦,这比被江明远责罚还要让我难以接受。”
江琢卿的声音发颤,一字一顿,几乎是在逼自己把最痛的话说出口。
“我无法忍受,我根本受不了你是因为我才受伤的,这样一点都不值得。”
他一遍遍强调陈瓷安做错了,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我心疼你。
可每一个字、每一道紧绷的线条、每一寸压抑的呼吸,都在拼命诉说同一句话。
——我好心疼你。
陈瓷安不敢再直视他通红的眼,委屈的瘪着嘴:
“我就是……不服气。
他们怎么可以那么骂你,你明明很好。”
江琢卿的瞳孔沉似摸磨满墨水的砚台,痛苦在眼底翻涌挣扎,最后从肺腑深处挤出一句破碎的质问:
“所以你就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报复回去?”
他理智的弦越绷越紧,偏偏眼前的白团子还没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让人害怕。
“我很快就会好的,等爸爸教训过他们,他们就再也不敢说……说你的不好了。”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江琢卿比谁都清楚。
那些难听的字眼,他听过无数次,甚至早已麻木,觉得那就是事实——有父母,却活得跟孤儿无异。
他这个当事人都早已认命,可陈瓷安,却先一步替他红了眼。
“他们是嫉妒你成绩好,长得好看,他们说的都不是真的!”
——
“我本来就是!”
江琢卿猛地沉声打断他,音量骤然拔高,眼底的红意铺天盖地漫开。
他怕吓到陈瓷安,拼命压着嘶吼的冲动,却还是控制不住地低吼出声:
“我本来就是没人要的,本来就是带着肮脏血脉的腌臜货。
你凭什么?凭什么用这种方式护着我?轮得到你把自己摔得满身是伤,来护着我吗?”
陈瓷安没有被他失控的语气吓退。
相反,他清清楚楚看见了江琢卿眼底深处的恐惧。
那是怕被抛弃、怕被嫌弃、怕拖累别人的恐惧,那眼神他见过,在镜子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争辩值不值得。
小家伙突然往前一倾,张开胳膊,结结实实地抱住了身前的少年。
小小的手臂圈着江琢卿的腰,那双温热又坚定的小手。
像是轻轻捧起了他颠沛流离、不安到颤抖的灵魂。
“没关系的。”
陈瓷安的声音清亮又沉稳,不再是那个只会被保护的小团子。
“我愿意。就像你可以为了我犯错一样,我也可以为了你受伤。”
“我可以不一直做被保护的那个人,我也可以……保护你的,江江。”
所有的愤怒、压抑、痛苦、自责,在陈瓷安扑进怀里的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单薄的肩膀、温热的体温。
还有那圈紧紧环在他腰上、不肯松开的小胳膊。
力道不大,却像是手握一把温柔的锁,牢牢扣住了他摇摇欲坠、即将跌入深渊的心。
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最终还是控制不住地、着迷一般极其轻微地,落在了陈瓷安的后背。
他不敢用力,仿佛怀里的是一碰就碎的琉璃娃娃,是他不配拥有、却又拼了命想护在掌心的光。
“你明明……那么怕疼的。”
江琢卿的声音哑得要命,低低地埋在陈瓷安的发顶,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唇齿都在发颤。
“明明摔破一点皮都要哭半天,你还故意磕在地上,你怎么敢……怎么敢对自己这么狠。”
他不是气陈瓷安,他是气自己没用,气自己护不住他,反倒要让小家伙拼了命来护自己。
陈瓷安把脸轻轻贴在他微凉的睡衣上,听着他胸腔里有力却慌乱的心跳,声音轻而坚定:
“因为是江江啊。”
——因为是你,所以愿意。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江琢卿说出这样的话。
江琢卿闭上眼,眼底积压了许久的涩意终于控制不住地漫了上来。
他从没想过,会有人把他看得比自己的伤口还重要。
会有人明知道他身上贴着那些肮脏的标签,还义无反顾地冲过来抱住他。
他是被全世界丢弃的人,可陈瓷安,偏偏把他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捧在了心尖上。
“我不值得……”他哑声重复,声音轻得像叹息。
“值得。”
陈瓷安稍稍松开一点,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连缺了一颗牙的小豁口,在暖光下都显得格外可爱。
那双透亮的眼睛里,盛着他从未见过的认真与执拗。
“江江是全世界最好的人,比所有人都好。”
“他们骂你,我不高兴,他们欺负你,我也忍不了。”
“我受伤一点都没关系,我可以长好的,可是江江要是难过了,就很难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