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哦?”他挑起眉,“那我现在就要你的命呢?”
船舱里安静了一秒。
澜声没有犹豫:“可以。”
顾清晏的笑容僵在脸上。
澜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顾承淮的呼吸平稳,面色红润,那根冰箭留下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很快就会消失。
他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是在做梦。
哥哥会梦见什么了呢,会是自己吗?
澜声低下头,轻轻吻上顾承淮的唇,温热的,活着的。
他们曾经说过永远的,可是永远太远了,他只能陪他到这里了。
澜声的指尖轻轻描过顾承淮的眉骨,鼻梁,嘴唇,每一寸都记在心里。
“哥哥,我不能和你回家了。”
一颗珍珠从澜声眼角落下,掉在顾承淮的脸上。
“你要好好的。”
澜声把顾承淮轻轻放在沙发上,又摘下自己手指上的戒指放到顾承淮的手心。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顾清晏。
澜声举起枪,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顾清晏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澜声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死水般的平静。
枪响了。
那声音在狭小的船舱里炸开,弹壳落在顾清晏的脚边。
澜声倒下了。
蓝色血液从太阳穴的伤口涌出来,在地板上蔓延,和之前的红色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但是瞳孔已经散了。
顾清晏站在那里,看着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
原来鲛人也不全是肮脏的怪物。
当他看到父亲一口口吃下母亲的尸体的时候,他想,鲛人都是怪物。
没有感情,没有怜悯,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东西。
后来他逃出了那座岛,他学会了人类的语言,学会了人类的礼仪,学会了人类的一切。
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正常人,一个优秀的、体面的、受人尊敬的人。
但他心里知道,他骨子里还是那个怪物,他和他父亲一样。
冷漠,自私,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可现在,有一个鲛人,在他面前,为了一个人类,毫不犹豫地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扣下了扳机。
顾清晏蹲下来,他伸出手,轻轻合上澜声的眼睛。
“别怪我,我不想杀掉你的,但是没办法,谁让你看到了我的脸。”
顾清晏站起来:“我不可能让你和我亲爱的侄子回去,暴露我的身份。”
他转过身,不再看:“过来。”
两个船员战战兢兢地走进来,看到地上的尸体,脸色都白了。
“扔到海里去。”
船员愣了一下:“直接扔……扔到海里?”
顾清晏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很冷。
船员不敢再问,他们都是没有国籍的犯人,跟着顾清晏多年,见过太多被他处理掉的人。
两人抬起那具尸体,走出船舱。
甲板上,风很大。
天边已经开始发白,海面上泛着淡淡的鱼肚白,远处有海鸟在叫,声音凄厉。
船员们抬起澜声的身体,走到船舷边。
他们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脸,即使满是伤痕,头发焦黑卷曲,即使皮肤被电得一块黑一块白,那张脸依然好看得不像真人。
“可惜了。”一个船员小声说,另一个没说话,只是默默松开了手。
那具身体落入海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蓝色的血液在水中散开,像一朵绽放的花。
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顾清晏站在瞭望台上,看着那朵水花消失的地方。
海面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肩上的伤口还在疼,那种钝钝的闷疼,和以前那些疼都不一样。
顾清晏忽然觉得很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慢慢崩塌。
他一直以来坚持的那些东西,鲛人都是怪物,都是冷血的,都是不值得被爱的。
但在看到澜声扣下扳机的那一刻,碎了一个角。
原来鲛人也可以这样爱一个人,原来鲛人也可以为一个人去死。
那他的父亲呢?为什么他的父亲不行?
他的母亲呢?那个被绑在洞穴里、被一口一口吃掉的女人,她是不是也曾这样爱过一个鲛人?
她是不是也曾相信,那个怪物会给她永远?
顾清晏闭上眼睛,他转过身,走回船舱。
船舱里,顾承淮躺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游轮缓缓调转方向,朝岸边驶去。
船尾的浪花翻涌,很快就把最后一点蓝色的痕迹也抹去了。
船舱里,顾承淮躺在沙发上,呼吸平稳。
深海。
光线越来越暗。
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蓝,最后变成彻底的漆黑。
澜声的尸体在慢慢下沉。
突然,一双手接住了他,手指上的蹼在黑暗中微微张开,把那具冰冷的身体揽进怀里。
黑暗中水波涌动,而在澜声周围,是大片的冰蓝色鳞光
深夜,整个城市都在沉睡,突然,所有人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所有在海城范围内的手机,在同一时刻,同时亮起。
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夜的宁静。
“海城气象台紧急发布:特大台风红色预警,预计未来六小时内,海城及周边海域将出现特大暴风雨,风力最高可达十七级,请所有市民留在室内,切勿外出。重复一遍——”
人们从睡梦中惊醒,拿起手机,然后他们就看到了这条条推送。
海城沿岸某个商铺的监控摄像头中,画面里,海面上空电闪雷鸣。
闪电一道接一道劈下来,把整片海照得亮如白昼。
而在那闪电与海浪之间,有一条巨大的水龙。
它从海面上升起,直冲天际,粗壮的水柱旋转着,咆哮着,几乎要吞噬一切。
海浪被卷起来,形成几十米高的水墙,朝着岸边推进。
那水龙像是活的,它在移动,在咆哮,在愤怒。
而在这巨大的轰鸣声中,隐隐约约能听到另一种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海底传来的,某种生物集体悲鸣。
那声音穿过海浪,穿过狂风,穿过雷电,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第159章 再也不见
顾承淮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某种花的香气,大概是床头柜上那束百合。
顾承淮睁着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哥!”
一张脸凑过来,离他很近,眼睛红红的,嘴唇因为激动微微发抖。
“哥!你醒了!”顾承玥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她又在笑。
“你终于醒了!你昏迷了好久!我差点…我差点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抓住顾承淮的手,像是怕他消失。
顾承淮看着自己的妹妹,嘴唇动了动,但喉咙干得像砂纸,发不出声音。
顾承玥连忙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插了一根吸管,递到顾承淮嘴边。
“医生!”顾承玥按下床头的呼叫铃:“快来!我哥醒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主治医生带着两个护士走进来,量血压,测心率,翻看瞳孔,抽血。
顾承淮任由他们摆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医生检查完,看着手里的报告,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不可思议。
“顾先生,”他推了推眼镜,又看了一眼报告,“您的身体状况现在……非常好。”
顾承玥在旁边紧张地问:“非常好,是我哥的癌症变成良性了吗?”
医生把报告递给她,顾承玥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但看得懂最后那行结论。
各项身体机能均处于健康水平,未发现任何异常。
医生斟酌着用词:“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所有癌症指标都已恢复正常,顾先生的病灶完全消失,这在医学上无法解释,但事实就是奇迹发生了。”
“我们昨晚给您做了全面检查,当时的结果就已经显示一切正常,今天又复查了一遍,结果一样。”
“顾先生,您的身体现在非常健康。”
顾承玥愣在那里,手里的报告单被她攥出了褶皱,她一边笑得语无伦次。
“太好了哥……你没事了……你全都好了。”
顾承淮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是才回过神来。
他猛地坐起来,但脸上没有任何喜悦的神色。
“澜声呢?”
顾承玥的笑容僵在脸上,医生和护士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顾承玥慢慢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